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37.袖底蓄药锋
    玄枵是在小满满月后的第七天,心里骤然落定了一个念头。

    那日午后,他刚从王杏英的药房出来,袖口还萦绕着散不尽的药气。并不呛人,是干燥微涩的草木气息,如同数种草药一同曝晒过后,沉淀下来的淡淡余味。他轻轻阖上药房木门,在阶前立了片刻,才转身往闻宅后院走去。

    脚步比往日急促,路过院角那丛薄荷时,心底似有什么在催促,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廊下,大梁正蹲在地上剥毛豆,抬眼望见他,随口喊道:“哥,你急着往哪儿去?”

    玄枵脚下未停,只丢下一句“没事”,径直拐进自己的屋子,反手合上房门。

    屋内光线暗了几分,午后斜阳透过南窗斜斜淌进来,恰好落在床头那只小木箱上。木箱是去年闻见道从南边带回,尺寸不大,不足两尺长,半尺来宽,寻常榆木打造,边角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旧纸片,只写着一个墨字:药。

    玄枵蹲下身掀开箱盖,箱内齐齐整整码着数只小瓷瓶,还有几叠折好的旧纸。

    他把瓷瓶一只只取出来,挨个摆在地上,自己坐到床沿,垂眸静静望着。

    瓷瓶大小形制各不相同。最大那只陶土色,瓶口以蜡封死,里面是他跟着王杏英耗了大半月才配成的头一批药粉,能叫人浑身发痒起疹。至今还没有机会实操,只记得王杏英当时说,应当是无碍的。

    他拿起陶瓶转了一圈,又轻轻放回原处。

    旁侧稍小的青灰瓷瓶,盛着半瓶防虫药粉,是先前给大梁缝制香囊余下的料子。

    再过去是一枚极小的白瓷瓶,木塞紧紧塞住瓶口,内里的东西,是他独自琢磨出来的。

    玄枵伸手拿起白瓷瓶,拔开木塞凑到鼻下。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出什么。端详半晌,重新塞好木塞,托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瓶身沉甸甸的分量。

    晚饭过后,玄枵没有如常去院中闲坐。

    待到落泽芝回正屋歇息,闻见喜入了书房,几位兄弟也各自回房,院内归于安静,他才推开门,穿过庭院,抬手叩响王杏英的屋门。

    屋内灯火摇曳,王杏英正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缝一件杏黄色小衣裳,比满月那一件略小一圈,该是留待小满再长大些穿的。

    听见叩门,她抬首:“谁?”

    “伯娘,是我。”

    “进来吧。”

    玄枵推门而入,在门槛之内站定。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扫视屋中陈设,径直走到王杏英面前,缓缓伸出手掌。

    那只白瓷瓶静静卧在他掌心,被一路握过来,浸着少年手心的温度。

    王杏英放下针线,接过瓷瓶,拔开木塞轻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盖好,交还到玄枵手中。

    “这是你自己配的?”

    “嗯。”

    “内里药性,你可试过?”

    “试过,拿老鼠试的。”玄枵应声。

    王杏英目光落在他脸上:“死了?”

    “没有死。”玄枵道,“只是瘫软在地站不起来,撑了整整三日。”

    “三日后呢。”

    “又恢复过来了。”

    王杏英再一次拿过白瓷瓶,凑到灯火下缓缓转动,瓶身映着灯火,光影一圈圈流转。

    “你用的什么药底?”

    玄枵低声报出几味药材,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王杏英听罢,没有即刻答话,将瓷瓶搁在案上,指尖抵着瓶口,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配这剂药,初衷是要取人性命,还是要叫人失了行动之力?”

    “叫人动不了。”玄枵语气平静,“废其行动,远比取命更有用。”

    王杏英静静看了他片刻,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算不上开怀,像河水缓缓弯出一道浅湾。

    “你三岁便跟着我辨识百草、研读丹方,算下来也近两年。手上功夫稳了,心思也灵透,说不定日后还能青出于蓝。可你如今还差一样东西。”

    “是什么?”

    “耐性。”王杏英道,“你配药总想着一步便求成。见老鼠瘫倒,便以为已经成了。可真正厉害的药,并非只叫人一时不能动弹。要叫药性在人身之中慢慢游走,在他尚且不觉异样的时候,步步侵蚀。等到察觉不妥,已然回天乏术。”

    她指尖在桌案上虚虚划开一道看不见的轨迹。

    “从这里,走到那里。一切都晚了。”

    玄枵取回白瓷瓶握在手里,垂眸望着瓶身流转的灯火,暗自思忖。

    “若是要药性入体,蛰伏三日才发作,该如何调整?”

    “改底方。”王杏英重新拾起针线,低头继续缝制那件杏色小衣,“你

    回去重新调配药味配比,改好拿来我看。”

    玄枵攥紧瓷瓶,起身将要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伯娘,您不问我,为何要配这样的药?”

    “不问。”王杏英手里针线起落依旧稳当,头也未曾抬起,“等到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玄枵不再多言,带上门走了出去。

    一丝夜风顺着门缝钻进屋,吹得案头灯火晃了晃,转瞬又稳稳立住。王杏英手上的针顿了一瞬,抬眼望向门外沉沉夜色,片刻之后,复又低头做活。

    次日清早,玄枵去往城西的药铺。

    他递过去一张药方,上面是重新斟酌过的配比,减去两味旧药,又添上一味新药。掌柜扫过方子,又看了看少年,笑说一句:“小公子的方子,倒是改得勤快。”依旧依单为他抓好药材。

    玄枵把药包收进布袋,付过银钱,踏出药铺大门。

    朝阳城的清晨,朝阳越过屋脊倾泻而下,前路一片通明。他把布袋绳结又紧紧系了一道,穿过两条长街,拐进窄巷,向着闻家的方向走去。

    这边院中,落泽芝正坐在廊下喂小满喝水。孩子尚不会持握小碗,她便拿小勺,一点点舀起温水喂进那张小圆圆的嘴里。阳光穿过廊柱洒落,落在小满翘起的小脚趾上,似撒了点点碎金。

    玄枵归家之时脚步放得很轻,手里提着装药的布袋。他刻意放轻脚步,想绕过廊下的母子二人,终究脚步声还是传了过去。

    “回来了。”落泽芝没有回头,语调温和平缓,如同闲话家常。

    “嗯。”玄枵脚步顿住。

    “买的什么?”

    “药。”玄枵略一迟疑,补上一句,“新改的方子。”

    落泽芝轻轻颔首,依旧照看怀中的孩儿。

    “你伯娘同我说,你近来在试新方子。做试验的时候千万当心,莫要伤了自己。”

    “知道。”

    玄枵没有立刻走开,立在廊下,望着落泽芝的背影,还有小满沐浴在日光里翘起的脚趾。又低头看向手中布袋,药包在布下顶出棱角,隔着粗布硌着手心,坚硬真切,如同几枚楔子,沉沉压在手上。

    他默然伫立片刻,转身离去。

    廊前一地日光,在他身后铺成细细一层金粉,匀净柔和,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