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87.医者逢劫暗霜生
    西海疫势堪堪回落,人间稍稍喘息,屠戮却悄然对准了救人的医者。

    第一位罹难者,是青州城外行医半生的陈姓郎中。年过六旬,坐镇乡野药铺四十余载,寻常时日坐堂问诊,偶赴远村出诊,是方圆百里人人熟识的老医者。

    他的尸首三日后方才被人发现,沉在药铺七里外的荒山沟底。

    周身无刀兵伤痕,乍看只是失足坠坡、意外殒命。

    县衙勘验草草落笔,一纸“失足殒命”草草结案,再无后续追究。

    昔日人声不绝的药铺自此落锁封门,斑驳门板紧闭,再未开启。

    第二位遇害的是州府一名中年医士,年方四十有余,坐馆行医,日诊病患数十,素来仁心有声。

    那日黄昏,其妻端汤入书房,只见他伏于案上,早已气绝身冷。

    案间留有一纸遗书,笔迹临摹得惟妙惟肖,几可乱真。

    可内里两处笔锋转折、运笔肌理,与死者常年书写的习惯细微相悖。

    疑点确凿,却被悄然压下。

    无人深究,无人彻查,一桩毒杀命案,就此无声湮灭。

    风波自此始,杀戮接踵至。

    第一位,第二位亡医,死因皆疑点重重,可无直接证据!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各地医者接连出事,死因五花八门,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可好巧不巧都偏偏皆为医士。

    接二连三,有人山野出诊,恰逢“山匪劫掠”;有人深夜居家,猝遇“宅院失火”葬身火海;有人饮下寻常药汤,一觉长眠再未苏醒。坠崖、遇匪、失火、暴毙,桩桩件件皆是世间常见横祸,寻常官吏看去,不过零散厄运、岁岁有之。

    可若将时日一一罗列、串成一线,便会骇然察觉:行凶间隔越来越短,杀戮节奏步步加急。

    所有惨案,唯存一处一模一样的共性——死者,尽是奔赴疫区、救治百姓的医士。

    沉寂许久的融春真人之名,再度被人频频提起。

    无人知晓其确切踪迹。有人说他仍滞留西海沿岸,隐于乱世;有人言他已悄然入内陆避祸;更有人传,他某次远行出诊后,便彻底杳无音信。

    而有关他的消息,便是他门下最后一位尚且在外行医的弟子,亦在出诊途中离奇失联,生死下落不明。

    融春真人无确凿死讯,亦无半点现世音讯。

    他如同一幅被骤然卷起、封存筒中的古画,明明真实存在,却彻底隐匿于尘世间,无人知晓藏于何方、归于何处。

    腥风四起之下,天下医者人心惶惶。

    各地药铺医馆纷纷异动,有人连夜封门,有人举家迁徙。

    对外说辞皆是寻常缘由,或归乡避世,或投亲安居,

    所有人的去路不约而同,尽数朝东而行,远离西海疫区这片修罗场。

    尚且硬撑开业的医馆,也尽数收敛行迹。

    白日开门时辰骤短,暮色初临便早早落板闭户。

    入夜之后,檐灯初悬,医者便从后院悄然离宅,穿幽深暗巷、绕僻静街巷,辗转换地栖身,不敢再固守一处居所过夜。

    步步谨慎,步步隐忍,可杀戮从未停手。

    城郊小镇,一名行医四十余年的老郎中,终究未能幸免。

    他死后,尸首被人高悬城外老槐树之上,胸前贯着一块粗粝木牌,刀刻字迹凌厉刺骨:再治疫病者,同此下场。

    待到乡邻发现时,他早已悬树多时,寒风吹彻尸身,凄凉惨烈。

    这般明晃晃的威胁恐吓,看来是有外族作乱?

    世人皆知,可有人装聋作哑,平头百姓能耐何?

    噩耗传开,三日之内,镇上再有两名医者连夜携家逃离。

    走得仓促决绝,院门虚掩未锁,家什细软尽数未携,灶台残碗尚留,一室人间烟火骤然中断。

    次日邻里寻来,只剩空宅寂院,无人、无信、无迹,自此杳然不知所踪。

    层层密报,连夜送入上京,落至张良辰案头。

    是夜深沉,烛火摇曳,张良辰正逐页批阅各州疫报。

    卷宗末尾夹着的这叠密报,字字惊心。

    他单独抽出,灯下默然阅毕,轻置案角,神色沉静无波,仿佛早已知晓这场潜藏在疫灾之下的暗流杀机,静待所有祸端逐一浮出水面。

    静坐良久,他提笔铺纸,拟下一道加急谕令。

    命各州府严护属地医者,医馆常设兵差夜巡,凡外出出诊之人,

    必配护卫随行,严防暗害,保全行医之人。

    谕令火速传往天下州县。

    可后续密报依旧接踵而至,相似的惨案、相似的灭口,在各地无声上演。

    张良辰一遍遍地核对地名、时日、案情,指尖反复摩挲纸页纹路,如同一遍遍确认这场隐秘屠戮的折痕,已然深深烙进乱世残局之中。

    合起整叠卷宗,独坐烛下,未曾添换新灯。案头灯芯燃得极短,灯火微弱摇曳,映得一室清寂。

    夜风穿窗而入,簌簌作响,层层叠叠,如同岁月不断翻卷的旧页,将一桩桩隐秘血案,尽数推至眼前,逼他直面这层层叠叠的黑暗祸乱。

    城外寒夜小院,尚有医者趁着最后一点残灯,将半张未竟药方贴身藏好,自后门悄然离去,隐入沉沉夜色。

    巷口枯草被夜风尽数压倒,伏于尘埃,再无直立之姿,仿佛被乱世碾压过后,早已习惯了沉沦匍匐的宿命。

    张良辰连夜唤各部开会,商量对策,一来二去,各执一词,草草了之。

    一封染血的密报,传至张良辰手,桩桩件件,叠叠层层,展眼望去,竟无良策相助,手抬了又抬,看了又看,他未曾当即批复。

    任由它静静搁于案角,静置整整一夜,待次日晨起,才将其归入待办卷宗。

    所有遇害医者的名姓、殒命时日,皆被他亲手誊写进一册私卷。纸页平整无折,稳稳夹于公文案牍之间,宛若一册合起的书,页间藏着一枚无形书签,恰好停留在最新惨案的段落之上。

    无人知晓这枚书签何时会被抽起,无人知晓那些连夜遁逃的医者,最终奔赴了哪一条不见于舆图的陌路绝境。

    上京之外,千里之遥的小镇,老槐树上的恐吓木牌早已被人取下。

    可刀刻深痕牢牢烙在树皮之上,经风雨冲刷洗礼,色泽淡褪,它便是一道浅淡却永不消弭的旧伤。

    往来行人途经此处,总会下意识侧目一瞥,却无人驻足,无人伸手触碰那道干涸的伤疤。

    晚风掠过残缺刻痕,阴晴雨雪之间,树痕明暗不定。阴天沉凝如旧伤未愈,晴天浅淡近乎无痕。世人无心铭记。

    小镇东头,两户空宅院门依旧虚掩未锁,门板落着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