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辰接任首辅的第三个月,西海沿岸最早封控的几座村落,终于有人走出绝境。
并非禁令解除、奉旨放行,而是肆虐许久的疫灾,已然无需高墙封禁。
昔日严守村口的差役早已尽数调离,他们自身亦熬过一轮疫病,残存可力者,皆被调往别处补守危局。
村口的木栅栏依旧立在原处,歪斜朽败,孤零零斜倚土墙,形同虚设,像一块早已无用、却无人舍得丢弃的旧门板。
第一个走出村子的,是个年过半百的农人。
他立在歪斜的栅栏前久久驻足,定定望着外头延伸向远方的土路,仿佛不敢确认,这条被疫雾封锁数月的路,是否还是昔日养家糊口的归途。良久,他才抬步跨过栏架,缓步走到村外田埂上,静静蹲坐片刻,终究心绪未定,又默然折身,缓步归村。
自他之后,村中幸存者陆续踏出闭塞村落。
多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或是从鬼门关硬生生熬回来的人。起初他们只敢在村口徘徊试探,渐渐敢沿着荒寂土路去往邻村,往复来去。周遭村落境况大抵相似,人烟寥落,十室空九,可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终究慢慢拾起了人间作息。
层层消息自州县汇总,叠成工整简报递送上京。如同一篇险些废置的残稿,空白荒芜的段落,终于被一点一点,重新填满生息。
随同州府简报一同送入朝堂、送至张良辰案前的,还有太医院整理成册的药方总汇。每一方药剂、每一笔用量、每一次改良调试,皆清晰标注属地、批次与试行记录,条理分明,有据可查。
烛火摇曳灯下,张良辰逐页细读。
翻至卷尾空白处,一行淡墨小字隐于页角,墨色新旧参差,显然是后人补注:
“此方承融春真人旧典,经太医院与地方医官数度更定配比,数县试行有效。虽难根除疫毒,可延危症病程三日有余,为施救留机。”
张良辰凝眸反复看过这行批注。
融春真人。
这个名号,他在张扬帆、苟利益二人遗留的密卷证物中屡见不鲜,次次伴随西海疫毒、异族暗谋的蛛丝马迹。他未曾亲见其人,却深知这个名字背后,牵连无数隐秘祸端。
他指尖轻拂纸面,默然片刻,提笔在页边落下批复:此方通印各州府,分发天下医馆常备,行文备注,需同步配合水源清污、地境消杀,方见其效。
批复下发,光阴辗转两月。
时至秋深,西海疫区旧貌渐改。
曾经户户染疾、日日添亡的重灾之地,新发病例寥寥无几。虽未能彻底根绝疫毒,偶有零星散症再起,却再也无法形成连片蔓延的滔天灾势。
太医院源源不断收到各地奏报。改良古方不仅稳住了重症势头,更大幅减缓病患肌体溃烂,压制疫毒扩散。行文措辞克制审慎、字字收敛,无半分溢美之词,可张良辰字字读懂其间来之不易的转机——
死神的脚步慢了。
那条险些彻底崩断、断绝千里生民的命线,终究被人拼死续上,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人间。
每一份呈报,他皆细读两遍,方才落卷存档,不敢有半分轻忽。
秋意将尽,寒霜初落,沉寂半年的柳坪县,终于等来了归人。
柳坪县素来是西海重疫之地。灾情最炽烈时,城中百姓十散其七,留守故土者,大多没能熬过苦寒春冬。春日之时,整座县城死寂空城,街巷不闻人语,户户闭门绝声,宛若废城。
可待到秋风扫尽残疫,离散逃难的百姓,开始陆陆续续折返故里。
有人牵挂屋舍家产,有人念着故土旧情,只想回来一眼,看看家宅是否尚存。他们归途轻简,行囊寥寥,步履谨慎忐忑,像携着一身劫后风尘、半卷残存旧信,踏回满目疮痍的故土。脚步声落在荒芜街巷,踏出浅浅深浅不一的印痕,而后各自分道,归向零落旧居。
一名归人推开自家院门。
屋顶破漏数处,天光疏疏洒落,墙角积着半寸厚的沉灰,蛛网遍布。满目萧瑟破败,所幸屋架梁柱依旧挺立,家宅根基未塌。
他默然收拾残屋,清扫尘埃瓦砾,而后在院中旧地俯身蹲下,亲手栽下一株嫩树苗。树苗纤细弱小,是从邻村讨来的新苗,
根系裹着湿润新泥,带着微薄生机。
他就地挖坑、培土、踏实、浇水,动作缓慢郑重,像是在为荒芜的故土,种下第一缕期许。栽毕,他伸手轻轻扶正纤细苗身,静静蹲坐凝望。
树苗堪堪及膝,在晚秋凉风中轻轻摇曳,弱不禁风,却绿意鲜活。
正欲起身之际,他的目光掠过遍地残垣废墟,定格在墙角砖根之处。
乱石灰土之间,悄然开着一朵细碎野花。浅紫花瓣,边缘微卷,娇嫩弱小,在满目荒芜里兀自盛放,不知何时破土,不知何时抽芽,于死寂尘埃中悄然绽放。
他不识此花名,亦不知它如何在疫毒残土中活下来。
只静静蹲在原地,久久凝望。
片刻后,他双膝跪地,将脸埋入掌心,肩头剧烈颤抖,压抑许久的哽咽无声崩裂而出。
小院空空荡荡,无人相慰。唯有新栽的小树迎风轻晃,墙根野花寂然挺立。秋风穿破院墙残口,拂过枝叶,抚过花瓣,悠悠吹向深处寂寥、尚未完全复苏的街巷。
街口,几名人影正拆卸曾经日夜紧闭、阻隔生死的木栅栏。一块块朽木被小心拆下,整齐码放在路边土堆之上,捆束归整。值守之人拍去掌间尘土,转身走向城郭深处,奔赴下一处重整之地。
死寂已久的街巷,渐渐浮起零星人声。稀疏、微弱,却真切存在,像一座尘封许久、近乎废弃的城池,终于再度被人间烟火轻轻启用。
秋风几度,墙根那朵孤花静静盛放数日,终究逐霜凋零、零落成泥。
可院中那株新苗,依旧枝叶青青,生机未绝。
次日清晨,归人再度归来,默默为树苗添水培土。他静静蹲在院中,再无悲声,只剩劫后余生的沉静安稳。
傍晚晚风徐来,卷起屋檐积压半年的浮沉,扬扬落落,终归于土。
远处村落街巷,缕缕炊烟缓缓升起,不高不烈,绵长不散。
那一缕温柔烟火,穿越满目疮痍的秋暮,像一页被尘封许久、早已翻卷过往的残卷,在沉寂多时之后,被岁月温柔拾起,重新展平在曾经折角留白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