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88.风雨满城人心乱
    入夜之后,檐灯不敢高悬,医者尽数从后院悄然离宅,穿幽深暗巷、绕僻静野街,辗转更换栖身之地,再无人敢固守居所过夜。

    步步隐忍,步步谨慎,却终究躲不过幕后层层罗网。

    城郊小镇,一名行医四十余年的老郎中,最终没能逃过追杀。

    他遇害之后,尸首被人高悬城外老槐树巅,胸前钉着一块粗粝木牌,刀刻八字凌厉刺骨,字字含煞:再治疫病者,同此下场。

    待乡邻晨起发现,寒风吹彻尸身,枝叶飘摇,景象惨烈凄凉,触目惊心。

    这一场明目张胆的威慑恐吓,彻底击碎了民间仅剩的行医底气。

    噩耗传开,三日之内,镇上两名医者仓促携家出逃。行色仓皇,不携细软,不留书信,院门虚掩未锁,灶台残碗尚在,一室温热烟火骤然断绝。

    邻里次日寻来,只剩空宅寂院,庭中生灰,人迹杳然,从此不知所往。

    千里血案,层层密报连夜快马递送上京,尽数落于张良辰案头。

    夜深人寂,内阁烛火摇曳。

    张良辰正逐页批阅西海善后卷宗,夹在文末的一叠血案密报,字字刺目,句句惊心。

    他逐一阅毕,轻轻将纸页置于案角,神色沉静如水,无半分惊怒失态。

    自勘破融春古方被篡改、疫祸为人祸的真相那日起,他便早已预料此局。

    奸党祸乱西海,借篡改古方屠民,最怕两件事:一是医者深究药理、勘破配比破绽;二是融春真人现世、道出全部真相。

    如今疫势渐平,民间医者救人有功、留存行医记录,便是奸党最大隐患。

    故而疫退人安之后,便要斩尽救人之人,抹除所有行医痕迹、药理佐证,彻底封死真相外泄的可能。

    静坐良久,张良辰提笔铺纸,草拟加急谕令。

    严令天下各州府:属地医者尽数列入护卫名册,医馆增设兵差夜巡值守,凡外出出诊者,必配衙役随行护行,严防暗处私害,保全天下行医之人。

    谕令加盖内阁印信,连夜八百里加急传布天下州县。

    可朝堂暗流根深蒂固,地方党羽盘根错节。

    谕令虽至,庇护难行。各州隐匿的孟党残余官吏阳奉阴违,或是护卫虚设,或是巡守懈怠,暗地纵容杀戮。

    相似的灭口惨案,依旧在各府各县无声上演,从未断绝。

    张良辰日夜核对案发地名、殒命时日、死者身份,指尖一遍遍摩挲冰冷纸页。

    每一条简短案报背后,都是一位仁医的枯骨,一段被掩埋的真相,一桩无人追责的血债。

    他独坐烛下,任由昏暗灯火笼罩周身。案头灯芯燃得极短,微光摇曳,映得一室清寂寒凉。

    夜风穿窗入户,卷动纸页簌簌翻卷,如同乱世层层叠叠的黑暗旧账,一一摊开,逼他直面这满朝缄默、遍地屠戮的残局。

    他连夜召集六部值官、朝堂重臣议事,欲定护医、查凶、惩奸三策。

    可朝堂积弊已久,孟党余势盘踞各部。议事堂上,众人各执一词、推诿扯皮。

    一名依附旧党的给事中率先起身,躬身进言:“首辅,地方命案零散,多是私怨劫杀,不必兴师动众,惊扰州县。当下首要,当安抚西海流民,不宜大肆追查,再起风波。”

    另有官员紧随附和:“如今疫事初定,国库空虚,增派护卫、四处查案,耗费钱粮无数。不如暂缓缉凶,静待地方自行处置。”

    有人刻意淡化屠戮,谎称只是民间偶然仇怨。

    张良辰抬眼望向殿中众人,声线平稳,却带着千钧分量:“一桩两桩是私怨,数十桩接连发生,死者尽是救疫医者,也是私怨?一旦医者尽亡,古方异变之事便再无人证,西海千万亡魂,永无昭雪之日!”

    此言一出,殿内一时沉寂。可附和之人依旧百般推诿,虚与委蛇。一场紧急议事,你来我往,最终草草收场,无一定策,无一实效。

    散堂之后,又一封染血密报送入内阁。

    纸页单薄,却压得人胸腔沉郁。桩桩血案层层堆叠,遍地屠医无药可救、无策可阻。

    张良辰抬手数次欲落笔批复,最终尽数凝住。

    他望着满纸血色文字,久久沉默,终未落下一字。

    这道无解的残局,朝堂掣肘、地方梗阻、奸党暗藏,纵有首辅之权,亦难一朝破局。

    他将密报静静搁置案角,整整一夜,未动分毫。

    次日天明,他亲手誊抄所有遇害医者的名姓、殒命时日、案发属地,尽数录入一册私卷。

    纸页平整洁净,被稳稳夹在成堆公文案牍之间,不显山、不露水,恰似一桩桩被朝野刻意尘封的血债。

    册页之间,无形藏着一枚血色书签,死死停留在最新一桩惨案的末尾。

    无人知晓,这册私卷何时能公之于世;无人知晓,那些连夜遁逃的医者,最终奔赴了哪条绝境陌路。

    千里之外的西海小镇,老槐树上的恐吓木牌早已被人悄悄取下。

    可利刃刻下的伤痕,深嵌树皮肌理,历经风雨冲刷,淡而不消。

    天晴则浅隐无痕,天阴则沉凝如旧伤。

    往来行人岁岁途经,人人侧目张望,却无人驻足、无人叩问、无人铭记这场无声的屠戮。

    小镇东头两户空宅,依旧虚掩未锁。

    门板落满薄灰,庭前野草自生,残院寂寂,烟火断绝。

    盛世看似回暖,疮疤看似淡去。

    唯有身居棋局中心的张良辰清楚——

    疫祸只是暂歇,黑暗从未退场。

    奸党屠尽医者,便是要让天下再无人识得古方真伪、再无人勘破毒源本末、再无人为融春真人证清白、再无人为西海千万冤魂诉沉冤。

    人间新生的烟火之下,是铺天盖地、赶尽杀绝的黑暗权谋。

    西海疫患虽渐渐收敛,牢牢压住了遍地尸瘟,可散落天下的人心,却始终没能随灾情一同安稳落地。

    各村解封、篱门重开,往来路人稀疏零落,再无昔日乡途烟火络绎的盛况。劫后归乡的百姓心底皆藏惴惴,白日尚且不敢肆意走动,只敢趁着暮色昏沉、人迹稀少之时,短暂出门打理家事。

    乡市彻底萧条,沿街摊铺十室九闲,赶集者寥寥无几。曾经日日蒸腾、人声鼎沸的市井烟火,经此一疫,生生寥落大半,只剩满目冷清。

    乱世无安事,人心皆思自保。

    家家户户悄然兴起囤粮之风,再非往日零星储粮、度日从容的模样。百姓倾尽微薄家底,布袋瓦缸尽数填满,深挖地窖、密存粮谷,人人惧饥、人人惧乱。

    入秋之后,粮价节节疯涨,较往年翻至三倍有余。

    天未破晓,城中各大粮铺门前早已排起长龙,队伍蜿蜒整条街巷。门板未启

    ,等候的百姓已然争相靠前,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焦灼。生计如悬丝,乱世苍生的惶恐,尽数凝在这漫长等候的队伍里。

    市井风气,于无声处悄然剧变。

    昔日茶肆闲谈,不过农时收成、邻里家常,松弛平淡。而今人人敛声低语,字字避不开西海异动、天下变局。

    坊间流言疯生,愈传愈诡。有人言说西海夜空夜夜浮起暗红沉光,非霞非雾,凝滞不散;更有甚者私传,那漫天血色天幕,是异类妖气盘桓不散,祸根未除。

    满堂茶客听闻,抬手落盏的动作皆愈发沉重。无人高声辩驳,无人敢断然求证,只暗自压下心悸,缄口不语。细碎流言顺着茶肆街巷悄然蔓延,无形无状,却在千万百姓心底,撕开一道深而难愈的惶惑裂痕。

    风波暗流,终落官面。

    未几,各州府同步接获上京统一公文。行文制式规整,措辞四平八稳,只令各地加固城防、巡查乡野隐患、严防流寇滋生动乱,通篇不见半字提及西海疫祸、民间异象。

    文书无主事官员落款,仅钤一枚通用朝廷官印。

    平淡无奇的官样文字之下,藏着朝野刻意的压制与汹涌暗流。

    随正统公文一同流转各州的,还有数纸隐秘传报。各地纷纷呈报属地异动:陌生游民昼伏夜出、行踪诡秘,官仓粮谷对账差额蹊跷、无从溯源。

    一桩桩细碎异象层层汇总,无一处惊天动地,却处处指向同一句谶语——山雨欲来。

    文书层层递转,不过一日光景,便送至朝阳城各级衙署案前。

    彼时闻见喜独坐值房,核对下半年户籍底册。公文递至案头,他即刻停笔,逐字细读,反复揣摩行文措辞与朝廷用意。

    阅罢合卷,他神色沉静无波。

    西海疫祸落幕、屠医暗流四起、朝野党争僵持,这般□□公文,早在意料之中。

    朝廷不欲民间妄议变局,更不许地方私查秘事,唯有以□□之名,束住四方手脚。

    他未曾当堂议事,亦不与同僚议论分毫,将公文细细叠好,收进随身旧布囊中。诸事不宜张扬,暗流棋局,只能私窥,不可明言。

    散衙归府,天色已然沉暮,整座院落浸在朦胧夜色之中,静谧无声。

    闻见喜落座堂中,取出怀中公文,默默递予落泽芝。

    落泽芝垂眸展阅,指尖轻触纸页,一字一句看得极细。通篇阅毕,她指尖轻轻折起纸边,眉目沉静,不见慌乱,唯有眼底深处凝着一层久蓄的寒色。

    堂中寂静片刻。

    她抬眸,语声轻缓,却字字笃定,落定全局:“朝野封言、市井生乱、粮价异动、游民四起。各方征兆皆已落地,我们筹备许久的事,该动了。”

    闻见喜缓缓颔首,低声道:“上京刻意压下西海余波,以□□困束地方,实则是为奸党收尾掩罪、肃清痕迹。我们不动,便是坐以待毙,坐等他们屠尽证据、抹平所有冤屈。”

    “我知晓。”落泽芝微微垂眼,“他们越是刻意平息乱象、封禁流言,越能佐证心底忌惮。他们怕民间深究药方真相,怕世人忆起融春真人旧恩,更怕有人顺着医者血案,倒扒出西海毒祸本源。”

    寥寥两句,道尽朝堂虚实。

    局势早已明朗,只是人人缄口,人人装愚。

    落泽芝不再多言,起身步出堂屋,不走正门,轻步绕至后院桂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