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85.鼎新初担济时危
    张良辰登临首辅之位的首日,未整官文,未理庶务,甫一上任,便径直去往太医院。

    天色尚蒙熹微,太医院的庭院冷清寥落,尚未见人影。廊下唯有一名值夜的老医官,正躬身蹲坐,慢扇药炉。袅袅药烟缠上檐角,他瞥见门外一袭朱红首辅官服伫立,手中蒲扇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了方才不急不缓的节奏。

    张良辰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蹲下,语声沉稳,不带半分新官上位的张扬:“西海沿岸递来的疫症病案,可曾整理妥当?”

    老医官抬眸扫他一眼,心底难免诧异。历朝首辅履新,皆是先理朝堂卷宗、核定百官事宜,从未有人第一日便奔赴太医院过问疫疾。他并未多言,只朝内室偏了偏头:“东屋堆着,满满几摞。半数尚未梳理,院里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张良辰颔首起身,抬手推开东屋木门。屋内光影暗沉,靠墙处堆叠着数摞半人高的纸卷散页,经年辗转传递,纸页边角尽数卷曲发皱,墨迹深浅斑驳,皆是西海千里疫地传来的血泪记录。

    他未曾传唤侍从,独自上前,俯身将杂乱如山的病案,依时日先后一一归置整齐。

    当日午后,张良辰亲自抱着沉甸甸的一摞案卷,踏入户部官署。

    户部一众官吏见当朝首辅徒手抱卷而来,皆是猝不及防,纷纷愣在原地。张良辰径直落坐值房,静坐半个时辰,一笔一画,逐项核算,精准敲定赈灾防疫所需全数银两。核算既定,他当即命户部官吏草拟调拨文书,特批破格处置——不拘旧例,不压流程,绝不隔夜,当日即刻签章下发。

    政令既出,举国联动顷刻启动。

    次日,太医院人手尽数分批启程驰援西海。

    第一批皆是行医数十载、经验老道的资深医官,循官道疾驰南下。沿途驿站早已接获加急调令,马不停蹄,换驹歇人,昼夜兼程奔赴疫区。

    第二批医者携整车珍稀药材、防疫器具,绕行避开已封锁的重疫州县,从外围迂回穿插,依照病案标注的疫源点位,逐地进驻,步步推进。抵达属地后,第一时间封禁江河井水,斩断疫水传播路径,掐断外族布设的投毒脉络,再分门别类诊治染疫百姓,稳住灾情。

    第三批则由锦衣卫协同随行,持密册跨省缉拿。名单之上,涵盖各州府大小官吏、基层差役,乃至扎根乡野村镇、身份蹊跷的外来商贩。

    缉捕雷霆万钧,无提前风声,无半分拖延,全境同步收网,一夜肃查。

    待大部分涉案人犯尽数落网的消息传回上京,已是七日之后。

    当夜,张良辰独坐官署,逐字细读西海传回的首批赈灾反馈。纸页寥寥数语,字字千斤,清晰印证着那条贯穿海港、蔓延内陆的隐秘投毒脉络,数处致命节点,已被尽数斩断。

    他敛好卷宗,未曾有半分松懈,随手搁置案角,复又拾起下一叠积压的公文,埋首继续批阅。案头灯盏燃油两度耗尽,添满第三次灯油,直至东方欲晓,他才抬手轻轻吹熄摇曳灯火。

    天光破晓,太医院连夜汇总的药材调配清单、各村疫况好转的呈报,已然堆满值房案几。张良辰未及阅尽全数文书,便整装赴早朝。车马行于上京长街,他脑中飞速复盘昨夜所有呈报讯息,逐条梳理核对,宛若默查一本无人知晓、关乎万千性命的隐秘账册。

    往后时日,张良辰作息恒定,近乎严苛。

    天未破晓便起身理事,早朝过后,必亲赴太医院查阅每日疫报;午后往返户部、工部,统筹各州药材调拨、驿路修缮,保障驰援通路畅通无阻;入夜便独坐案前,批阅千里之外源源不断的疫症呈报。

    长短不一的文书卷宗,他篇篇细读,逐条批注,规整归档,无一疏漏。

    一日休憩不足两时辰,日日如此,未曾间断。同僚见他形容日渐清瘦、眼底常年覆着青黑,纷纷劝他暂且歇息、保重身形。他每每轻声应诺,转头便再度垂首埋首案牍,片刻不歇。案前一盏清茶,自晨起斟满,直至彻底凉透,也未曾饮上几口。

    某日黄昏,暮色四合,张良辰自太医院归府,途经街巷转角处,脚步骤然凝滞。

    他静静伫立片刻,眸光悠远,似在辨认某个尘封已久、模糊难辨的旧日轮廓。须臾,才敛了心神,稳步前行,回归府邸。

    是夜,他批完最后一卷公文,奉旨入御书房觐见炎崇帝。

    帝王凝眸望着他憔悴倦容、眼下深重的青灰,看着他手中叠放整齐的批复文书,语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近日,你歇息几时?”

    张良辰

    垂手躬身,略一思忖,据实应答:“回陛下,约莫两个时辰。”

    “太少。”

    “臣自知。”张良辰语声轻而坚定,藏着万般沉甸甸的负重,“只是臣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张扬帆、苟利益二位大人,以性命为饵,换来破局铁证。臣若不能借此彻查疫毒、肃清祸乱,他日九泉之下,无颜面对忠魂。”

    御书房内一时寂然无声。

    炎崇帝垂眸看向案角那只紧闭的铁皮密匣,并未开启,亦未多言。他未曾劝慰一句惜身保重,未曾开口让他放宽心神。只是静默良久,一如往日,将批阅妥当的公文推至案边,淡淡出声:“此番处置妥当。退下吧,明日早朝,照旧。”

    张良辰躬身行礼,稳步退出御书房。步履较之往日略显沉缓,却脊背挺直,风骨凛然,恰似一卷摊开至中途、笔墨未干、沉蓄千钧的书册。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张良辰归返私府书房,缓缓褪去身上沉重的首辅官服,妥帖挂于衣架之上,而后落座书案前。案头仍叠着数份明日早朝必备的紧要公文,待他批阅。

    他抬手覆上最上方的纸卷,指尖甫触纸面,却骤然一顿。

    昏黄灯火之下,他垂眸静静凝视自己的手掌,默然片刻,似在悄然确认着什么隐秘变化。少顷,他敛去心绪,坦然翻开纸页,依旧是往日沉稳模样,逐字审阅,不曾懈怠。

    窗外皓月西移,清辉掠过树梢,顺着窗沿缓缓垂落,铺满一方案牍。

    月光绵延千里,照尽上京街巷,亦落向九重深宫。

    御书房的灯火,至夜深依旧未熄。

    炎崇帝未批奏折,未理政事,独坐于御案之后。灯芯一寸寸缓缓燃短,如同岁月翻卷的书页,慢慢耗尽余温。清浅月光从案台漫至窗沿,又缓缓褪去,似是一卷华章,将至终章。

    殿内无人侍奉,寂静得能听见灯花微爆的轻响。

    帝王静坐良久,身形岿然不动,任凭夜色层层浸染整座宫城。远处细碎的更鼓遥遥传来,沉沉落落,似一根紧绷已久、缓缓被拉直的长线,牵着整座王朝的昼夜与安危。

    他未曾起身添灯,未曾移步休憩,静静端坐,默然守候,仿佛在静待这漫漫长夜,自行走完所有未尽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