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帆暴毙的消息,在第四天傍晚传回上京。
讯息来自一队途经当地的行商。他们路过一间荒废破庙,庙门虚掩半敞,殿内横卧两具尸首。其中一人满身血污尘土,可衣料肌理华贵,绝非寻常百姓。
商队领队心中生疑,遣人奔赴就近县衙报官。衙役到场勘验,凭死者随身未曾被人搜走的身份文牌,辨出那竟是张扬帆。
消息层层递送,一路经过三道核验,待送入内阁,已是夜色沉沉。
第二日早朝,百官肃立大殿。孟津南立于班列之首,神色哀戚,声调较平日压得低沉几分。他向炎崇帝奏报张扬帆死讯,叙说经过却语焉不详,只称张大人归途遭遇不测,随行随从尽数罹难,真凶尚无头绪,已责令地方官府缉查。
话音稍作停顿,留出满殿静默,他复又开口:“张大人恪尽职守,一心为国。骤然离世,臣以为朝廷当以厚礼安葬,慰其忠魂,以励朝野。”
殿内沉寂片刻,立刻有人出列附和:“张公一生勤勉,当追封太师,安朝野人心。”
又有官员紧随其后,纷纷附议,言其资历功绩,配得上这份荣衔。
众臣轮番进言,口径虽有差异,立场却全然一致。无人追问死因疑点,也不曾提议待查清命案,再论丧仪封赏。
炎崇帝端坐龙椅,听尽殿中此起彼伏的声浪,缓缓开口:“准。追封太师,赐谥。丧仪交由礼部全权筹办。”
一语落定,好似将一卷早已写定的册页,轻轻阖上。
朝会散去,帝王径直返回御书房,并未落座御案之后,移步走向南墙书架。
书架中层,几卷少有人翻阅的旧书背后,斜靠着一方扁平木匣。他伸手取出木匣,搁在案头,抬手启开匣盖。
匣中是一幅工笔半身画像。画中张扬帆身着官袍,面容端方肃穆。此画是两年前帝王下旨命人绘制,彼时只说留作存档,张扬帆尚且几番推辞,自谓老朽,不必留像。
炎崇帝未曾多做解释,画成之后也从不悬挂,只妥帖收于匣内。此刻他对着画像静静坐下,目光沉沉落在画中人面上,久久不语。
“张爱卿。”他语声轻淡,似与画中故人对谈,又似独自喃喃,“你走得,比朕预想的还要早。”
画像笔墨沉静,无半分回应。
御书房四下寂然,唯有窗外偶有鸟鸣掠过,转瞬便消散在宫墙之外。
不多时,殿门轻叩。
锦衣卫指挥使沈青崖立在门外,面色比往日愈发沉敛,双手捧着一具髹漆小木匣。进门一瞬,他目光先扫过案上画像,短暂一掠,随即收回。
“陛下。”沈青崖单膝跪地,将木匣高举过头顶,“锦衣卫于出事破庙寻得遗物,臣反复核验,确为张大人所留。”
炎崇帝视线从画像移至那具木匣,稍作停顿:“放到案上。”
沈青崖依言将木匣置于案角,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帝王抬手开箱。匣内堆叠数页纸笺,有的蒙着薄尘,有的反复折叠,纸张依照内容厚薄分层码放整齐。
他拿起最上方一页,缓缓展阅,一页接一页细读。翻至其中一张,指尖轻轻抵住纸页边角,力道极轻,如同关合窗扇,恰好将框沿卡在既定位置。
尽数阅毕,他合上匣身,却不扣死匣盖,依旧摆放在画像一旁。
“此物交由你亲自保管。”炎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句却格外沉实,仿佛多番求证的答案,终要落笔落墨,“严加锁藏,不可令旁人窥见。”
“臣谨记圣谕。”
沈青崖躬身告退,行至殿门口微微驻足,确认殿门妥帖闭合,才沿着幽深宫廊缓步远去。
御书房重归死寂。
画像与敞口的木匣并置案头,纸页边角微微蜷曲。炎崇帝伸手将匣盖轻轻拢上,不上锁,推移到案角左侧,正好挨着那幅画像。
殿外巡逻卫兵的足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像反复描摹的字迹,一遍遍擦过同一片空白。穿廊而过的风拂动檐角铜铃,叮地一声轻响,转瞬归于无声。日光在窗台缓缓挪移,在地砖切割出明暗交界,光影慢慢淌过案角,漫过画像底边,又悄然移开。
他就这般枯坐良久,窗外天光由明转昏,案上灯烛被内侍续上,灯火幽幽摇曳。
炎崇帝起身行至窗边,将半掩的窗扇再向外推开几分,感受夜风穿殿而过。
这阵风穿过宫廊,越过高墙,掠过城西幽深街巷,在墙根打了个旋,拂过一处僻静宅院门前的青石台阶。
阶上坐着一人,背靠门框,手中捏着一封尚未拆启的信,目光遥遥望向街对面的墙壁。
他并不急于拆阅,仿佛在等候某个时辰,好让信中字句,恰好对上一场正在暗中筹谋的行程。
天色愈发沉暗,远近灯火次第亮起。他终于低头拆开封缄,信中并无繁文,只寥寥一行细笔字迹,笔画紧凑,没有半分多余笔墨。
阅罢,他将信纸对折,不曾焚毁,揣入内袋,起身拍去衣摆尘土,推门走入院内。
靴底蹭过门槛,带起薄薄浮尘,露出底下一块色泽略深的旧砖。待夜风卷过,尘土重新覆回砖面,方才那道痕迹,便消弭无形。
满城灯火层层铺展,风依旧循着来路向前奔走。好似一卷书刚刚翻过末页,下一张纸面尚且空白,却已经有人握住了笔。
笔尖悬于纸帛之上,静待风风干墨迹,亦或是静待某个名字自行浮现。风不息,笔未落,偌大的纸面,仍在静静等候即将落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