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79.衔命西向赴危荒
    张扬帆殒命第七日,朝堂之上,反倒愈发沉寂。

    该奏的章疏依旧递入宫内,朝会该论的政务照常推演,只是往日散朝之后,官员三五成群聚在廊下私语议论的景象,已然不见。众臣退得极快,人人缄口,再无人敢提起张扬帆西行查案的后事,仿佛这桩案子随同他的灵柩,一同埋出了上京城门,就此盖棺。

    人群之中,苟利益却把一切看在眼里。

    时年二十八岁的苟利益,就任巡抚方才两载。他身形清瘦,个子不高,立于殿中,时常被周遭朝臣的身影掩去大半,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宛若一枚新锻的铁钉,棱角未被世事磨平。

    这日散朝,他没有随众人一同出宫,转身沿着宫廊,径直走向御书房。

    在殿门外报上名讳,足足等候一炷香,才得传召入内。

    御书房陈设一如往昔。张扬帆的画像早已撤去,唯有案角那只木箱静静搁在原处,箱盖严合,如同静静等候某种结局。

    炎崇帝端坐案后,面前茶盏早已饮尽,空杯还未由内侍收走。他抬眼望向走入殿中的苟利益。

    “陛下。”苟利益止步御案前三步,声音不高,却毫无半分犹疑,“臣恳请圣谕,愿亲赴西海疫区。”

    炎崇帝默然望着他,没有即刻答话。

    案头铜盏之中,烛火轻轻一跳,好似一架天平,重心摇摆,尚未落定。

    “臣愿暗访行事。”苟利益又补了一句,“不张扬官身,不亮明职衔,伪装成行商前往。查实线索便回朝奏报,若是一无所获,便当此行虚耗。”

    “你可知张扬帆因何而死?”

    “臣知晓。”

    “与他同去的一干随从,无一生还。这点,你也清楚?”

    “臣清楚。”苟利益语声沉稳,“可若是再无人前往,西海的真相便将永埋荒土。臣不惧身死,唯独怕赔上性命,依旧探不破迷局。”

    烛光照亮他的面庞,下颌线条绷得平直,说话之时目光坦荡,不曾半分躲闪,字字掷地有声。

    炎崇帝静静打量他片刻,伸手掀开案侧铁皮匣,取出一封封缄完毕的文书。信笺不长,封口压着厚重火漆,御印的纹路深深烙在漆面上。他抬手,将密旨顺着案沿推到苟利益面前。

    “此为密旨。倘若身陷危局,”帝王话音稍顿,分量沉沉,“允许你先斩后奏,不必等候朕的回谕。”

    苟利益双手接过密旨,妥帖揣入怀中,深深躬身行礼:“臣领旨。”

    退出御书房,他步履较之入内之时,行得稍快。

    行至宫门口,他驻足片刻,心底那根紧绷的心弦,缓缓归位。

    天色刚刚破晓,上京长街尚在半梦之间。街边包子铺蒸笼腾起滚滚白汽,城门已然开启,入城、出城的人流,在门洞之下交错往来。

    他回头遥望城楼,旌旗被晨风拂动,一卷一展,仿佛一卷书页翻过,又重重合上。凝望片刻,他回转过头,手中收束马缰,低声对□□坐骑道:“走了。”

    扬鞭催马,奔出城门。

    马蹄踏上官道,扬起一阵薄尘,转瞬便被晓风吹散。

    他一路向西,再没有回头。马背上旧布囊捆扎紧实,囊底那封密旨隔着布料,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好似一枚尚未沉底的铅砣,静待落定。苟利益端坐马背,缰绳握得安稳,腰背挺得笔直。

    前路官道穿过低矮丘陵,绕过数道干涸河床,向着远方层叠山影绵延而去。

    道路两旁良田大片荒芜,田埂之间野草长至半人高,久无人耕牧。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稀薄淡浅,在风里摇摆

    不定,不知该向何处飘散。自低矮茅舍升起,在深秋晨光里短暂浮荡,而后便四散消弭。

    苟利益望着炊烟消散的方向,既不催马疾驰,也不曾放缓脚步,始终维持原先速度向前。马蹄碾过路上碎石,声响连绵不绝,顺着一条已然勘定,却尚未写尽的前路,向无尽远方铺展。

    出城约莫半个时辰,他在路旁一处简陋茶棚勒住马。

    下马饮水,将马匹拴在棚外木桩,立在棚边再回望来路。上京城池已经缩成一道灰蒙细线,横亘在地平线上,仿佛一扇缓缓闭合的巨门,缝隙一点点收窄,直至彻底隐没。

    付过茶资,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天边最后一缕晨光渐渐敛去。

    再回首,那座帝都已然彻底看不见踪影。他不再回望,目光牢牢锁向身前土路。

    晨风扑面,他稍稍松放缰绳,任由马匹自行择路,行速不改。方才搁在茶桌角的茶钱,已经被风吹得歪斜,四下无人伸手扶正。

    待又翻过一道坡岗,远处再度升起炊烟,马蹄碾过新翻的泥土,依旧向西疾驰,像是要填补故事里那一大片留白。

    当夜上京,御书房内。

    炎崇帝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没有即刻起身,独坐案前良久。

    他伸手抚过案角铁皮匣的边缘,封漆完好无损,不见一丝撬动触碰的痕迹。他没有掀开匣盖,指尖在匣沿短暂停留,又缓缓收回,好似一枚辨明方位,却还未曾落下的棋子。

    月光淌过窗台,将白瓷花盆的影子投落在地,影子被拉得极长,远胜白日。他静静凝望那道暗影片刻,起身吹灭灯烛。

    黑暗漫遍殿宇,唯有月色依旧停驻窗台。那只花盆的影子静静铺在地面,如同搁置在棋盘边缘的棋子,静待一道尚未下达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