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重回将军年少时 > 31. 31
    一口气卡在含雪的喉咙,不上不下,噎得她难受得紧。她一把扯过夏折柳手中那一纸工契,在光下瞧了瞧。

    在发觉夏折柳似是真的要走时,含雪先是觉得夏折柳不识好歹,六公子非她不可,正是上位的好时机。只要哄好了六公子,假以时日,像秦氏那般做成正室也并非全然没有机会。

    届时风光无限人人羡慕,不比出去后受苦受累的好多了?

    但她望着夏折柳失魂落魄的模样,硬生生见那些带刺的话咽了回去,认认真真地替夏折柳阅这一纸契约。

    上头签的是三年契约,写明了:

    其一,若主家主动遣散,须付清三年全额薪俸。

    其二,若三年契期未满,其人自行求去,则仅得八成月例。

    夏折柳入府二载有余,仅有半年时日,契期便满了,届时她想走也是自由的。若是此时就想着离府,那此前全数发放的月例,都要吐出二成来才行。

    对于夏折柳的想法,她只能说:“我看你是得了疯症,若真的想离去,再忍耐半年即可,为何非要搭上你那本就不多的月例?”

    她真的得了疯症吗?

    夏折柳叹了口气,将工契拿回,似有千般心事压在心头,声音几不可闻:“你说得对,我再仔细想想。”

    ………

    翌日。

    赵秀娘用过午食,有些犯懒,趴在榻上,偏着头下颌枕在手臂上,哈欠连天,眼皮子不受控地下坠。

    含雪来时,吓得不轻,责备伺候的两名丫鬟,“你们这帮懒皮子,只顾着自个儿躲懒了,都不顾着主子,快将你们主子翻过身来!”

    同样是伺候主子的下人,两名丫鬟不知含雪在过哪门子的主子瘾,也觉委屈:“姨娘就喜趴着小憩。”

    含雪忽地记起丫鬟们都还不知赵秀娘有孕在身,忙上前去将赵秀娘翻了个身,嘴里还数落:“你呀你,怎的这般大意,趴着容易压坏......”

    赵秀娘用手抹掉眼角困出的泪花,翻身后偷偷呼出口浊气,感激道:“含雪,幸好有你。”

    细究起来,许多时候含雪比她更挂念腹中胎儿,她不懂的,含雪都懂。也多亏含雪照料一二,否则容易有闪失。

    含雪没好气地斜她一眼,给她身后垫上软枕,将做好的女娃娃的衣裳给她瞧,问她:“如何?是否需要改改?”

    藕荷色的小衣是用的最好的料子,绣工比江州最好的绣坊都要好,上头还有浅浅的香气,无可挑剔。

    赵秀娘喜出望外,将那小衣裳认真查看,满意得不得了,“不必改,我头一回见这般上等货色!柳娘,你说是否?”

    一眼瞧过去,夏折柳坐在桌边,身子软绵绵地靠着桌沿,双手撑着下颌,嗓音弱得恍若喃喃自语:“抱歉,我做的衣裳不知飞去哪里了,改日我买一匹好料子重新做一件。”

    “不妨事,还有许久才降生。”赵秀娘笑意盈盈,双手捧着衣裳满是期待。

    半晌又纠结起了眉头,似叹似无奈,“你说为她取什么名较好呢?我昨夜思索了一整夜,都毫无头绪。你们在流芳院内是否识过字,可有什么好名?”

    若是在常态下,含雪就会疑惑,这种喜事,为何赵秀娘不去寻孟大人,又为何在月份甚小时就急着取名?但她此时并未怀疑,闻言只是冥思苦想。

    只是她想出来的名无非“芝芝”、“婉婉”、“宁儿”此类的小名,都不是赵秀娘喜爱的。

    于是绞尽脑汁的二人同时看向夏折柳:“柳娘,你有何想法?”

    夏折柳一脸茫然地抬首,“什么?”

    二人重述了一遍后,她方才得知她们竟不知何时从衣裳聊到了取名去了。

    既是取名,伴随一生,当得慎重。夏折柳即刻想到了苑相离,若是同他商量,一定文思泉涌。

    但如今她也出不了府,只道:“待过几日,我想想法子出府去,同旁人商议一下。”

    “何需想法子?你若是想出府,我有令牌。”赵秀娘道。

    这下不只是夏折柳惊了,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含雪,都露出一种难言的表情,怀疑赵秀娘说的是否属实?

    直至赵秀娘亲自将夏折柳和含雪带出府后,她们才敢相信,孟大人竟然对赵秀娘宠爱至此,连出府的令牌也能随意给之。

    夏折柳出府后去布行买了匹布后,自然要去苑府,含雪也想随去,被赵秀娘拦住:“柳娘要见她想见之人,不便叨扰,你随我去胭脂铺逛逛。”

    含雪不解:“你怎知?”

    赵秀娘笑而不语。

    自是因为她懂她。

    她也懂她。

    所以她们之间的嫌隙从未存在。

    萧叔一开门见着双眸红得发潮的夏折柳,心头猛然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何事。见她浑身无恙,唯有双眼通红,瞬间了然,哭笑不得地说:“为了三哥儿吧?他无碍,你随我来吧。”

    他将夏折柳引入房中,招呼着至简离去,留夏折柳同苑相离单独相处。

    夏折柳缓步靠近床榻,只见床榻上隆起一团身影,却并无动静,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不由得心里发凉。

    床榻上苑相离阖目平躺着,长睫在眼下垂落成影,金质玉相的人面无血色,与其说像是沉睡了,更像是……

    夏折柳呼吸一窒,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而沉重,在床榻旁坐下,俯身,僵硬地将食指放在苑相离的鼻尖下,抖得不成样子。

    好像没了鼻息。

    “三郎?”她小心翼翼地唤,手抖得更厉害。

    三郎他……

    余下哽咽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听到一声:

    “柳娘,你下手有些重,指尖咯得我疼。”

    苑相离的长眸原来已经睁开了,嗓音很低,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其上有窘迫之意。

    夏折柳心头的情绪纷杂,惊愕,狂喜,后怕,尴尬交织着,下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指尖,只是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的情意若是足深重,是会从双眸里溢出来的,譬如此时的苑相离。

    他的眼底满是爱慕与怜惜,脸色惨白,眼尾泛着红,似有泪光。从回到苑府后从未吭过一声的人,在见到夏折柳的时候,说话的嗓音都是颤抖的:

    “柳娘,你可无碍,是否受到责罚?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高门大户最重规矩,你若是厌倦了伺候主子的日子,我乐意.......柳娘,你这是作甚?!”

    他的话音陡然变调,最后一句的调子拔高,险些破音,惊恐地看着正在用手拉扯自己衣襟的夏折柳。

    “别动,我看看你的伤!”夏折柳用手将苑相离的衣襟拉开些,面色严肃,用手心和手背去试探苑相离额头的体温,随后是脖子,想确认一下他的体温是否正常,身上是否受伤。

    那日凌少禹一箭射穿了苑相离的衣裳,夏折柳就担心那一箭是否也伤到了他的皮肉,她的心中也别无他想,只是想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她的手心带着日日做活留下的茧子,而苑相离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好肌肤,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的接触,粗粝的指腹都会在苑相离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刮过,激起一阵一阵的战栗。

    “柳娘,”苑相离不期然地抬起手,在夏折柳的指腹从脖颈要往下挪动的时候,攥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举动。

    夏折柳抬眼,奇怪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开口。

    但苑相离的眼底发潮,低低地喘了一口气,用湿润的眼看着她,便再没了下文。

    夏折柳心底地古怪更甚,“你说,我听着呢。”

    苑相离又沉沉地呼吸两下,不知是不是因着情绪激动的缘故,他的面颊上浮现恼人的红,连唇瓣也染上了绯色。他咬了咬唇,道:“你.....你……你莫要再碰我。”

    说着,用手轻轻拨开夏折柳的手,双手抓着被褥,往上盖住了整个头。

    不平静的神色,异样的语调,让夏折柳意识到了些什么,再也追问不下去,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她动作僵硬地走出卧房,迎着冷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深呼吸两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若不是此次前来是带着任务的,她恐怕在反应过来后,便落荒而逃了。

    待面颊上的温度降下去后,夏折柳才重新踏入卧房,这次并未坐在床榻边上,而是拉了一条瘸腿的凳子坐下,轻言安抚苑相离:

    “三郎,年轻气盛,这是正常的。若是你不行,我才该担心了。”

    床上的那人并未回话,而是默默地翻了个身,用背影面对夏折柳。

    被褥将他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节柔软的青丝,可夏折柳却从那背影里瞧出几分羞赧和气性。

    看他这样,夏折柳有些想笑,再开口时唇畔没忍住泄出几分笑意:“三郎,我是认真的,此乃人之常情。”

    苑相离还是不曾答话,而是往里又靠近了些,这下不只是羞了,还有恼。

    夏折柳:“.......”

    见他的面皮这般薄,夏折柳心头的最后一丝羞恼也无了,叹了口气,同他说起正事:“我想取几个女娃娃的名,和好友相商后未曾得到想要的,特意来问问你,你是否有主意?”

    盖在苑相离头上的被褥猛地就掀开了,露出他的一张震惊到极

    点的脸,他用手撑着坐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向夏折柳的腹部。

    纵使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也不可抑制地颤着唇瓣,连呼吸都乱了,眨眼间脑海中便闪过千般万般的想法。

    沉默好半晌,那墨色的眼底风起云涌,又缓缓归于寂静。

    他吞咽了几下,声线不稳,意志却很坚定:“柳娘,你若想要她,那我便将她视若己出。”

    夏折柳的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看他这副脆弱的模样是既心疼又觉得莫名。

    顷刻后,夏折柳才回味过来苑相离应当是误会了,顿时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我有了,是我的至交好友,有了。她想让我们为孩子取个好名。”

    不过回想苑相离说的那句承诺似的“视如己出”,她总觉得心头发软,酸酸胀胀的,轻轻补充了一句:“你怎么有点傻?”

    大抵世上还是俗人多,遇上心悦之人,就容易犯傻。

    苑相离缓滞住,慢吞吞地扇动了浓黑纤长的睫毛,呆呆地笑了一下。

    二人都是很认真的人,为了取名,坐在书案前翻遍了典籍,也就想出不过十数女名,总觉得还不够好。

    无奈天色将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夏折柳只好先拿着可选项回孟宅,让赵秀娘看看有无满意的。

    赵秀娘不识字,夏折柳便将每个名字和寓意都念来听。

    听完后,赵秀娘百般纠结,不可思议地望着夏折柳:“每个名皆是好名,柳娘,你那情郎,果真是饱读诗书之人。”

    夏折柳闹了个大红脸,嗔了赵秀娘一声:“我们二人共同挑选的,你赶紧些,别磨蹭。”

    她斟酌再三,选中了一个名:“霁雪,雨雪初晴,即见春日,我觉得霁雪这个名字就很不错。”

    含雪却说:“云锦吧。灿烂如云,前程似锦。”

    赵秀娘蹙了蹙眉,眼里盛满了温柔,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不指望她的前程有多明亮,若能生下来,我只希望她快乐无忧,永远活在明媚的春日。”

    含雪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呀你,你想要这样的日子,又怎知你的孩子也是这般想法?”

    夏折柳听得头疼,听含雪三句话不离“前程”、“锦衣玉食”这样的字眼,也生出几分不满来,对她说:

    “那是秀娘之女,她想要取何名,便随她吧。若是你真的很喜欢云锦这个名字,日后你有了孩子,拿去用便是了。”

    含雪似是突然间就镇定了下来,“我喝过绝嗣汤,此生都不会有孕。”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好似她说的不是自己,好似平日里对秀娘腹中胎儿关怀备至的不是她一般。

    夏折柳被滔天的愧疚淹没,从嗓子里挤出艰难的几字:“对不起,我不知.......”

    含雪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口中吐出不太动听的字句:“跟我致什么歉,又不是你喂我喝的药!”

    但夏折柳的话她是听进去了,既然秀娘很中意“霁雪”这个名,那就由秀娘自己做决定。

    赵秀娘拿起含雪赠她的娃娃衣裳,指着一脚兴冲冲地问:“我将她的名字绣在这里,如何?”

    其余二人都点头。

    也正是此时,门外一个伺候的小丫鬟敲了敲门,禀告:“十九姨娘,夫人请您去一趟松风阁。”

    赵秀娘应了一声,便开始对镜整理仪容。

    夏折柳的眼皮子突突地跳,压低了声音:“天色已经黑了,夫人这时候让你过去作甚?”

    赵秀娘觉得她的担忧很不必要,“夫人心善,待老爷的妾室都很关照,这藏珠楼里的姨娘,谁没有受过她的好处?许是有要事找我,我得尽快去。”

    夏折柳揉了揉太阳穴,面上严肃得没有一点笑意,告诫道:“菩萨面,蛇蝎心。她不是个好人,你千万小心些。”

    赵秀娘被她的严肃惊到,讷讷地点头应下,让她们先在小院子中等她一会儿功夫,待她回来,她们再闲聊会儿。

    夏折柳和含雪在房内等待她,可等了许久,蜡烛一根一根地往下融化,时光也在摇曳的烛光中缓缓燃烧。

    第二根蜡烛燃烧殆尽后,门中终于传来了响动。

    她们立马起身开门,见到的却并非赵秀娘,而是白薇,她不屑地冷嘲:“十九姨娘好大的架子,夫人请她过去,她却迟迟不去,莫非是要夫人亲自来请?”

    夏折柳的心都吊了起来,白薇的质问像是猛地在脑中敲了一面铜锣,那声音震得她头晕目眩。

    秀娘明明已经去了,她们亲眼见到秀娘去的,可是现在白薇却声色俱厉地来问罪。

    那秀娘没去松风阁的话,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