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然过去五日,赵秀娘甚至已下葬,夏折柳仍然不敢相信,赵秀娘已经死了。
官府说是那赌鬼失了神志,抢劫银钱时失手伤人。可为何伤了三人,偏偏只害死赵秀娘?说是抢劫财物,为何赵秀娘的银手镯仍好端端地戴在手腕上?
夏折柳认定这是一场谋杀,可官府已盖棺定论,将那杀人的赌鬼打入大牢,不日问斩。
行凶的赌鬼会被问斩,看似付出了代价,可秀娘却再也回不来了。明明只差一点,她就可以去南疆,过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夏折柳的心脏闷痛,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刀子,缓慢地,反复地切割。那疼痛是钝的,漫无边际的,好似落入一场潮湿漫长的雨季,永远也不会结束。
可活还是照旧做,做错了照旧被责骂,只有在孟行舟出了流芳院时,才有片刻的喘息。
一旦安静下来,脑海里就全是赵秀娘死前对南疆的向往,夏折柳无事可做,也会在孟行舟的寝房里找些事做。
紫檀木架上的灰尘扫了又扫,夏折柳又将抽替匣清扫一番,打开时,瞧见一件精细的布料觉得眼熟,便用双手拿了起来。
拿起来展开后,赫然是那件她为秀娘的孩子所做,最后却不翼而飞的那一件婴孩衣裳。
夏折柳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转动得异常缓慢,迟迟也想不出,为何自己做的婴孩衣裳,会被藏在孟行舟的匣子里。
正此时,孟行舟进来了,面上带着欢喜,走路时大步流星,卷进来一阵寒风,可他的面上喜气洋洋,欢喜道:“柳儿,这几日雪停了,我带你去游湖,冬日碧波湖的景色一绝,保你去了心情舒畅!”
他兴致高昂地说完,没得到夏折柳的回应,孟行舟怪异地望了过去。
瞧见夏折柳盯着婴孩衣裳发呆,他不禁失笑,阔步走过去,伸手要拿走那件衣裳,没有扯动,心下纳闷,“怎的,看痴了?”
夏折柳缓缓扭头,一双黛色的眼眸如一潭死水,语气发沉地问他:“秀娘有孕之事,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她一直很奇怪,赵秀娘将有孕之事隐瞒得死死的,连身旁伺候的几个丫鬟都不知情,为何后来忽然就被暗害了?打掉孩子不说,甚至追着要了她的命。
这件婴孩衣裳莫名出现在孟行舟这里,倒是提醒了夏折柳,其实孟行舟一直对赵秀娘怀有敌意,巴不得赵秀娘去死。
难怪当初她求孟行舟救下赵秀娘时,孟行舟一反常态地好说话,原来他在背后来了这么一出。
夏折柳的眼神已经称不上怀疑了,所有的神色都是在问责。
孟行舟见夏折柳这几日心不在焉,为了讨她欢心,甚至主动提出带她出去游湖,却得到这么个结果。面上的笑意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阴云,他冷冷质问:“你怀疑我?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妾室,若想她死,我何须脏了自己的手?”
高高在上的冷傲与不屑,不亚于在夏折柳的心头捅刀子,叫她气得两手发抖,连眼睛都似在喷火,语调讽刺:“你自然是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只需要将这个消息告知旁人,抑或是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为你铲除潜在的威胁!”
她是这般想他的?
她竟然是这般想他的!
孟行舟此生还从未被人如此冤枉过,夏折柳真是好本事,一句话就将他激怒,彻底没了理智。
他伸手抓住夏折柳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夏折柳的腕骨,口不择言地嘶吼道:“一个贱籍而已,死不足惜。我真后悔,没有将她大卸八块,以身饲犬!”
这一息,夏折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看见孟行舟狰狞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仿佛一颗糖外层薄薄的糖衣被舔尽,露出里面漆黑的芯。
起初她感觉不到愤怒,只觉得血液在退潮,从四肢百骸里一寸寸被撤走,身子彻底被冻僵。眼前这张脸,和前世那个目中无人的孟行舟,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从冻结到沸腾,只隔了一个眨眼。她仰着头,眼眶红得像是被火烧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噼啪燃烧,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什么叫一个贱籍而已?你也就是生在富贵人家而已,实则卑鄙无耻,你这种人,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卑鄙无耻!你泯灭人性!你活该下地狱!”
孟行舟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皮肤下疯狂窜动,眼底猩红,里面翻涌着被践踏的自尊,以及某种近乎毁灭的疯狂。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夏折柳的手腕,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狠劲。
这一刻,他真想杀了夏折柳!
冷不丁对上夏折柳冷漠的眼神,他像是被刺到了一般,拖着她的手狠狠一甩,将夏折柳像一片枯叶般掼了出去。
夏折柳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内回荡,孟行舟站在一步之外,眼神复杂得可怕。里头有未消的杀意,有残存的理智在撕扯,还有一丝她无法读懂的失望和痛楚。
然后他猛地转身,离去时每一步都走得很重,门被摔出巨响,余音在死寂的房中久久不散,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
孟行舟心中有气,总是无端地寻流芳院中下人的不痛快。夏折柳心中也有气,哪怕日子难过,也硬着骨头,没有再低声下气地去哄孟行舟开怀。
流芳院中伺候的人一时唉声叹气,这会儿才意识到唯有夏折柳将孟行舟伺候开心了,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那些从夏折柳一入院起就排挤夏折柳的丫鬟小厮,竟主动和夏折柳交好,明里暗里劝她去认错。
夏折柳不为所动,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在年关时,兀自向刘管事请了恩假,去了一趟赵家。
赵父赵母瞧着苍老了许多,形容憔悴,接了夏折柳带来的年货,还宽慰她斯人已逝莫要伤心,秀娘九泉之下也不希望她如此低落。
夏折柳强颜欢笑,从赵家出来后,面上的笑容消失,
只剩下满心怅然,缓慢地行走在窄巷中。
“柳娘!”
一声呼唤,夏折柳立即驻足,欣喜又期待地回首。
她望见的却不是笑着向她跑来的秀娘,而是两个不足她胸口高的女童。其中一人扎着双髻,手中拎着一个纸糊的破烂灯笼,朝着另一名女童招手,催促道:“柳娘,你快些,戏班子要开唱了!”
两名女童牵着手跑出巷口,险些撞到夏折柳,忙不迭地道了声歉,飞快跑开。
原来不是秀娘在叫她,秀娘已经死了。
夏折柳愣神地望着两个飞奔的小身影,蓦地想起,她初来这个异世界时,万般不适,成日双手环臂呆呆地坐在门槛上。是隔壁的赵秀娘探出个脑袋来,对她笑道:“我要上山捡柴去,你想不想和我一道?”
赵秀娘儿时便生得圆润,一双眼睛似猫儿的眼一般纯良无害,让夏折柳感到了极大的善意,犹豫着应下了。
此后,赵秀娘做什么都叫她一道,春日摘野菜,夏日采荷,秋日打枣,冬日堆雪人,好似有数不尽的乐子。那时夏折柳还以为这般日子是寻常,如今才觉格外珍贵。
那些细碎的笑声仿佛还缠绕在耳际,一睁眼却只剩下满眼萧瑟,胸口像是被人攥紧了狠狠拧上一把,疼得她腹中绞痛,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被寒风吹得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碾碎了巷口的寂静。
一辆鎏金雕花的马车在她眼前停下,车帘一掀,孟行舟用眼神打量着她,柔软的兽毛衬得他的肌肤滑腻,眉眼间带着惯常的骄矜与艳丽,像一团灼目的火。
他的面色沉得厉害,显然是一路寻来,攒了一肚子的火气要发作。薄唇刚启,目光却在触及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时骤然凝住,所有怒意便轻飘飘地被压了下去。
“柳儿.......”
话音未落,他忽然瞥见街头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席褐色布袄,风骨嶙峋,清瘦挺拔如同崖边孤松,正迈步朝着这边走来。步履间带着几分急切,想来是认出了夏折柳。
孟行舟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几乎是欺身上前,长臂一伸,将夏折柳整个人揽进了怀中。茸毛擦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别哭了。”孟行舟的指腹贴上夏折柳的眼角,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拭去脸上冰凉的泪痕,动作甚至有些笨拙。
夏折柳陷入巨大的悲恸里,心神俱碎,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这突兀的亲近与温柔。她只是怔怔地任由他搂着,手脚发软,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无。
远处的苑相离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凌冽的风里,愕然地这望着这一幕。那双清瘦的肩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他唇瓣翕动,喉间被灌入刀锋一般的寒风,刮得嗓子生疼,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狼狈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