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丈看过来之前,夏折柳手忙脚乱地将那只签放回去,冲着方丈笑得纯良,“没发挥好,再来一次。”
肯定是刚才她得心不够诚,现在她一定特别特别有诚意。
新的签落出来:下下签。
“手滑了。”夏折柳又把签塞回去。
这次她悄悄睁开一只眼,趁方丈不注意,自个儿伸手从里面抽出竹签。手指掠过上上签时,她顿了顿,改为拿了一只中签出来,扔在地上。
她不是个贪心的人,不求事情发展得多圆满,平平淡淡也很满足。
得了满意的签,夏折柳正欲离开,方丈却唤住她:“施主留步。”
夏折柳回身,听到方丈说:“此处有一盏为你供奉的长明灯。”
“错了吧?无人会为我供奉此物。”夏折柳笑道。
“非也,”方丈双手合十,“施主且随我来。”
佛祖身后有一面墙,墙上是雕刻而成的灯盏形状,上头有一盏刻着夏折柳生辰八字的长明灯,供奉年月竟是明新九年。
可如今,分明才明新六年!
夏折柳的心头剧震,讷讷道:“方丈,为何这上头的日子会是将来,而非过去?是否是雕刻之人弄错了?”
“长明灯供奉的年岁,从不曾错乱。”方丈神秘一笑,并未细细解释,又道:“在寺中供奉长明灯,若想灯盏刻在墙上日日受佛祖庇佑,需得在灯油燃烧时,日日来添油、换芯,在佛祖跟前跪拜诵经,一日不可断,连续七七四十九日。
这刻上墙的百盏长明灯中,大多是求前程,求姻缘,求子嗣。唯有这一盏,求的是施主魂有归处,不堕迷途。”
夏折柳怔愣地望着那一盏雕刻出来的长明灯,胸中酸胀。原来有人竟佛前祈求四十九个晨昏,只为她讨一个“不做孤魂”的许诺。
那是她前世最大的诉求,怕她这个异世之魂无处可去,成为孤魂野鬼。
她只是口中念叨过几次,却有人在暗处默默为她付出。
她喉间涩然,问道:“那人是谁?”
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夏折柳心头郁沉,缓了缓,又道:“那我也想为他人供奉一盏。”
将生辰八字给出去后,方丈只摇摇头,将生辰八字还给她,道:“供奉者可再受他人供奉,那人却不可是受供奉者。”
此话说得弯弯绕绕,夏折柳却听出了方丈的意思,她给出生辰八字的这人,就是为她供奉长明灯之人。
这是……苑相离的生辰八字。
回想那异常的年月,难不成这长明灯,是苑相离前世为她所供奉?
某种直觉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带着前世记忆的残片,撞得她指尖发麻,她眼眶酸涩,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塞着滚烫的沙砾,
“再世之事,可否与这盏长明灯有关?”
方丈:“尘寰之内,多是情深缘浅,执念生缠缚。施主顺己本心即可,莫空负这场尘缘。”
夏折柳听出方丈的肯定,珍珠般的泪滴从眼眶坠落,心脏又疼又酸,连鼻腔都充斥着那股酸意。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苑相离,我该如何说你是好?
诵经第二日,夏折柳又得了空闲下山,在赠苑相离什么生辰礼时,她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送长命缕。
苑相离为她供奉长明灯,那她便回赠长命缕。
先购置了青、赤、黄、白、黑五种色彩的蚕丝,又去银店打了两个中空的同心锁,上面刻有“长命平安”这样的字眼,准备编在长命缕上,图个吉利。
时间不算充裕,夏折柳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都在编,在第二日晨间,她总算是编好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长命缕。到时候给苑相离一个,她自己一个,祝他们两个都长命百岁。
她的计划是在孟家众人诵经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偷偷下山,不料计划不如变化快,青竹来找她,说是孟行舟跪了几日膝盖发疼,只要她去揉,旁人都不要。
夏折柳的心头一哽,很想说她又不是专业的大夫,膝盖疼了也不能治好。但转念一想,孟行舟只是喜欢折腾罢了,顺着他或许还能结束得早些。
厢房内烧着兽炭,没有烟雾,一股淡香弥漫,床榻上被褥都是孟家自带的,层层铺叠,下覆护绒厚烟,上铺青绫织金万字锦被,孟行舟就懒散地斜卧在榻上,精致妖美的眉眼浸在暖意里,白面晕开一层前浅浅的红,不折腾人时真真是勾魂夺魄。
奈何一开口,一点而也不讨人欢喜,数落道:“你再磨蹭,我的腿都要断了。”
夏折柳顺从地上前,尽心尽力地替他揉捏膝盖,只盼着他能尽早歇息,放她离开。
但今日孟行舟迟迟不肯罢休,她揉完腿,又叫她念书听,稍一停歇便会不满地皱眉。夏折柳念书念得口干舌燥,念得她后悔暴露了自己识字,人还在此地,魂已经飘走了。
眼看着日头渐渐西斜,夏折柳的心好似也随着那太阳一寸一寸落下,越发觉得冷。
孟行舟到底要折腾到何时,她今日还能下山吗?
.......
山下。
苑相离在角门处徘徊,眸光时不时地就望过去,向来从容的眉目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显露出几分焦躁来。
至简走过来,他的眼眸骤然清朗,眉宇间闪过喜色,忙问:“夏姑娘从正门而来?”
“并未。”至简摇摇头,为苑相离披上一件披风,劝道,“主子,外头冷,不如进去等?”
苑相离呼出一口热气,揉了揉发凉的手,忧心道:“她那日走时说今日要给我惊喜,我怕她傻等在外头冷着了。”
说着,又催促至简:“你仔细观察,别漏下何处,叫她苦等。”
苦等的分明是你。至简心中叹了口气,认命地爬上靠墙的一颗高树,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棵树的位置绝佳,上去后旁人瞧不见他,而他却能观察苑府周围。
从前他上这棵树只是想观察是否有可疑的人盯着苑府,不料现在却成了专等夏折柳的树。
主子真是天真,都这个点了,夏姑娘还不来,估摸着今日怕是来不成了。
地面上,苑相离咬了咬牙,步子也快了些,心中甚至开始猜想夏折柳是否是迷路了,亦或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越想心头越是不安,双手拉开木门想要出去寻一寻,岂料一道突然冲进来的人影,险些将他撞倒。
夏折柳今日穿着的是前年春节时的那件红色衣裳,衣裳已经褪色些许显得旧了,但她的面颊红扑扑的很是娇艳。她是跑来的,两手撑着门框站稳,喘着粗气说:“抱歉,我.....我来迟了。”
苑相离眸中异彩微闪,莞尔,启唇时嗓音浸透了凉意:“不晚,刚好。”
不远处至简从树上跳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夏折柳缓了口气把气喘匀,冲他招招手,盛情邀请:“至简,离宵禁约莫还有一个时辰,我想带着苑公子出去一趟,你和萧叔要一起吗?”
萧叔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揽着至简的手臂,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不想,你们去即可。”
至简肩膀一垮,被萧叔拉走时还有些不明所以。
罢了,萧叔说他不想就不想吧。
夏折柳本计划着带着苑相离去书坊选书或是去茶楼
听话本的,无奈孟行舟来的那么一出差点让她无法下山,她好不容易趁着孟行舟睡过去了,才得以让含雪替代了她,寻了空出来。
耽搁的时间太久,哪怕现在下来了,余下的时间也不够干些什么。
她灵机一动,带着苑相离出了城。
出城后路面没有地砖,都是泥地,路途越来越不好走,夏折柳竟然带着苑相离往一处小路走去,这里离城门口不远,还能瞧见守城门的士兵,只是小路一直沿着上走。
苑相离被勾起了心中的好奇,忍不住询问:“夏姑娘,你要带我去何处?”
陡峭的山路夏折柳走起来健步如飞,她走一会儿便停一会儿,回头和苑相离卖关子:“你不如猜猜,我会给你看什么?”
苑相离思忖片刻,如实回答:“夏姑娘为我准备的,都是极其有趣的。”
夏折柳咳了咳,抚着隐隐发烫的胸口,回头笑了两声,才克制地说:“这都被你知道了!”
苑相离忍俊不禁,他的步子虽不如夏折柳,但体魄强健,适应能力极强,渐渐也能走得快些了,紧跟在夏折柳身后。
忽地,夏折柳停下了脚步,侧身对他说:“好了,到了。”
他抬眼,开阔的视野内,山下竟然有一整片的腊梅,梅林沿湖而生,延绵数里,千树嫩黄,似一片漂浮的金色星河,风过处,香满空山。
苑相离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闭眼细细品味风捎来的香气,再睁眼时,万千嫩黄映照进他漆黑的眼底,他低笑,赞叹道:“万树寒枝不肯空,先叫一岭破残冬。”
看到如此美景,他的心情也激荡,低眉时笑意仍在:“夏姑娘的惊喜,正合我意。”
夏折柳挑眉,一脸“你真没见识”的表情,神秘道:“惊喜我还没给你,你快伸手,我马上给你!”
还有更惊喜的吗?苑相离心神意动,期待地伸出了手,竟然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当然是这个!喜欢吗?”夏折柳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条五彩斑斓的长命缕,上头挂着黄豆大的小银块,还有她今日临时加上的银色小铃铛,随着她晃悠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双眸子灵动,盛着盈盈的笑意,眼尾弯起来如同月牙。手中的绳子晃动,铃铛发出的声响,像是风吹时落进湖水里的腊梅,轻轻拨弄他的心弦,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苑相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乱了韵律,他说:“如获至宝。”
夏折柳心想,真是令人满意的回答,不枉她绞尽脑汁。她弯着眼眸,低下头,亲自为苑相离戴上。
苑相离看着清瘦挺拔,实则身子很结实,手腕也不算细,手指匀称修长,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交错,戴上彩色的长命缕之后,竟多出一种被拉下神坛的烟火气。
夏折柳欣赏自己的杰作,不停地用手调整松紧。
这一伸手,就露出了她细瘦的手腕,莹白纤细的左手腕上,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长命缕。两人的手腕挨得极近,两条长命缕却忽远忽近,牵扯着苑相离的视线。
苑相离垂眸瞧着二人手腕上相同的长命缕,手腕上时不时传来夏折柳指尖微凉的触感,他忽然被牵扯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
在夏折柳调整好之后,将要缩回手时,苑相离觉得自己的胸腔里骤然一空,竟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住了夏折柳的指尖。
二人的体温差距很大,夏折柳总是冰凉,而苑相离好似烧红的烙铁。
忽然碰在一起,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筑起的那道薄纱,一戳就破了。
苑相离头脑一热,忐忑地问:“夏姑娘,你觉得在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