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重回将军年少时 > 22. 下下签
    山上的祈福仪式还在继续,不到酉时无法结束,剩余的时辰夏折柳下山一趟绰绰有余。

    苑府内只有苑相离一人,立在书案前单手执笔,稳若青松,突然推门而入的夏折柳让他的手一顿,纸上沁出一个漆黑的墨点来。

    如此风风火火的唯有一人,苑相离并未恼怒,漆黑的眼底甚至浮现欣喜,还未转身便出声:“夏姑娘,慢些。”

    “听说你的手受伤了,哪里受伤了,我瞧瞧?”夏折柳紧皱着眉头,担忧地抬起他的手腕。

    苑相离微怔,无奈地弯唇,将左手手背的一点擦破皮给夏折柳看,“一点小伤,不碍事。”

    “都怪萧叔没说清楚。”夏折柳小声嘟囔了一句,讪讪地松开自己的手。

    苑相离忍俊不禁,应了一声“嗯”,去桌上倒了一杯甜茶放进夏折柳手中,将书案一侧清出来,放上干果,便继续提笔落字。

    夏折柳一口气喝完甜茶,又塞了一颗桂圆放在嘴里,双手捧着脸,看着他写出的一手好字,问:“我听萧叔说你在替人抄写课业?”

    “非也。”苑相离的手并未停下,耐心地解释,“我只是对主家小公子的课业指点一二,闲时会誊抄一些文书。”

    夏折柳了解地点点头,瞧见苑相离的眉宇间凝结着些许愁绪,她问:“你看着不是很高兴,是不是主家不好相处?”

    苑相离摇了一下头,搁下手中笔杆,忧心忡忡道:

    “漠北战事告急,连失去多座城池,漠北十五雄关次第沦陷,朝廷颁布新政令,登记每家每户年岁十五以上男儿进行抽壮丁,三户抽一丁,凡中签者,悉令赴役从军。”

    抽壮丁,赴边疆!

    夏折柳的脑海中乍现一抹白光,蹭地一下站起来,面色发白,直勾勾地盯着苑相离,急切地问:“主家姓甚名谁,有没有一个叫做方归的人?”

    苑相离:“那是主家二公子的名讳。”

    此话一出,夏折柳眼前发黑,身子控制不住地晃悠了一下,双手撑在扶手上,一瞬间醍醐灌顶。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前世众人皆传苑相离是化名“方归”,带着这个含有特殊含义的名字奔赴边疆保家卫国,夏折柳对此却带有怀疑。

    因为她曾偶然听那户方姓大户人家的公子斗蛐蛐时口出狂言,说是他们给予了苑相离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是将军的恩公。

    她一直怀疑,只是无法查证。今世才知,原来个中缘由,竟然是苑相离替代了方归去从军!

    若非金銮殿受赏,大臣认出他就是苑家遗孤,苑相离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却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让天下人得知。

    苑相离抬手扶住夏折柳摇摇欲坠的身子,站稳后即刻松手,关切发问:“莫不是身上不爽快?”

    夏折柳稳住心神,呼吸发重,一脸凝重地说:“你不要再去方家了,以后都不要再去了。”

    苑相离沉下眉眼,声音缓而有力:“契约既已立下,岂有毁约之理?此事断不可行。”

    夏折柳心急如焚,拽住他的衣袖,加重了语气,警告道:“那家人包藏祸心,欲害你性命,你一去必凶险万分,你去不得!”

    “我岂不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然而人无信不立,契约下断不该背信弃义。”苑相离的面色坚定得不容动摇,安抚道,“若你实在忧心,我自当更加谨言慎行,步步留心。”

    “步步留心又有何用,世上多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你醒醒吧,躲避开才是有用的!”夏折柳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里都是泪光。

    事到如今,为了不让苑相离再被方家算计,她将真相脱口而出:“方家会让你冒名顶替方归去服兵役!”

    耳边骤然安静几息,夏折柳见苑相离未有反应,隐约有种不好的猜测。

    她又道:“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我说,方家会算计你代替方归去战场!”

    又是那种熟悉的寂静感,好似被隔绝在一个全然不同的空间内,旁人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唇语。

    苑相离耐心地等候,想等着她的“我说”后面的语句,却迟迟没能等到。

    随即夏折柳立马转身急切地拿起未干涸的毛笔,貌似在纸上写了什么。

    可仔细一瞧,上头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写。

    他温声安抚处处透着急切的夏折柳:“你说的我都知晓,人性复杂,我也感念你为我忧心。只是人不能因惧怕遭人暗害,便作茧自缚,困于方寸之间。”

    夏折柳放下毛笔,双手撑着桌案,削瘦的肩头无力垂下,挫败道:“不,你不知晓我说的什么,也不知晓我在担心什么。”

    她能重生好似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关于她知晓的那些事,无法说出口,也无法告知旁人。

    许多事情今后会如何,只有她一人知道,也只能她一人知道。

    夏折柳很难过,苑相离瞧着心头也泛起疼痛,只是他真的无法背弃契约,那同他刻在骨子里的道德礼仪相悖。

    二人僵持不下之时,萧叔拎着一块熏肉经过窗边,古怪地扫了扫二人,问:“你们拌嘴了?”

    “没有。”

    “并无。”

    二人同时开口,面上却都是一副不肯相让的表情。

    萧叔忍了忍才未发笑,提起手中的熏肉晃了晃,“你们可有馋嘴想吃的,我都提前给买上,以免两日后忙碌无暇去街市。”

    夏折柳轻轻呼了口气,打起精神,冲着萧叔一笑,“这是为了苑公子生辰备的?”

    “那是自然!”萧叔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促狭地哼笑,“夏姑娘知晓两日后是三哥儿的生辰?”

    夏折柳咳了咳,不自然地开口:“是您无意间说的,我听了一耳。”

    “是吗?”萧叔一脸深意,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此事。

    “当然了!”夏折柳忙走出去,岔开话语,“萧叔,等等我,我去厨房瞧一眼都有些什么。”

    .......

    前世。

    夏折柳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篝火宴,夜幕四合,旷野之上的篝火簇簇,烈焰腾空数丈,火星子随风迸溅,似流萤乱舞。众人环坐成团,酒酣耳热,中央空地上,击鼓鸣笙,穿着朴素的村民们载歌载舞,歌声悦耳,沸反盈天。

    破旧的衣衫,沧桑的面容,可他们面上的笑意是真真切切的。村民们一见到苑相离,便热情相邀,邀他吃热酒,邀他跳舞,连夏折柳都得了趣,喝得微醺。

    回去的路上落了雪,像鹅毛一般大片大片的,蓬松柔软,落在脖子上冰冰凉凉。夏折柳趴在苑相离的后背上,汲取他火炉一样温热的体温。

    苑相离侧头,他吃的酒不多,只带着点淡淡的醇厚酒香,眼底的冷硬也被融化了似的,低声问:“冷了?”

    “不冷。”夏折柳双臂牢牢抱住苑相离,用脸颊贴着他的肩窝,说话时忍不住发笑,“我今日真的好开心,你开不开心?”

    苑相离:“开心。”

    夏折柳不满地在他的肩窝上蹭了蹭,“你要说好开心。”

    苑相离的身子僵了僵,锋利的眉一皱,带这点压迫感地瞥向肩头趴着的脑袋,不经意对上夏折柳水润清透的眸子,一脸醉意且无辜地冲他眨眨眼。

    他无奈地改口:“好开心。”

    “可是你跳舞跳得好丑,这也能让你开心吗?”

    “住嘴。”

    “哦。”

    夏折柳立即安分了,乖乖地趴着,跟着他回了营帐。

    说着要将夏折柳送回江州的人,突然又忙碌了起来,无暇顾及她,又怕她成了敌方的目标,便让萧叔将她混入杂役中,不惹人瞩目。

    将近一个月的光景,夏折柳听着前方传来战报,时好时坏,她的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为了分散注意力,也是为了能够为军中将士们做点什么。

    夏折柳什么都在学,不论是伙夫做饭,还是裁缝补衣,亦或是军医救人,但凡需要人手的地方,夏折柳都去做,时常从早忙到晚。

    但再忙,也抵不住夜深人静时,她控制不住地去想,苑相离有没有遇到危险,是否有受伤。

    两人许久都没

    有碰面,再次碰面时,是军中将士都说这一仗又胜了,将军回来了。夏折柳心中一喜,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去主帐寻苑相离,然而当她看到帐内的场景时,眼前一片血红。

    苑相离是趴在床榻之上的,背后一片血肉模糊,破烂衣裳和碎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衣裳哪块是血肉,触目惊心。看到的第一眼,夏折柳差点吐出来,而后便被汹涌的心疼淹没。

    至简凝重地说,那胡族将领狡猾奸诈,竟然诈降,趁机将苑相离在马后拖行数里,幸得苑相离奋力一击砍断马腿,才得以逃脱。

    后背伤势过重,高热不退,军医神色凝重地说这一劫凶险万分。

    夏折柳不肯相信,时刻注意着他的伤口是否感染,衣不解带地用冰水替他降温,手指冻得跟萝卜一样又红又肿,两眼也爬满了红血丝,还一直絮絮叨叨地同苑相离说话,不叫他沉睡。

    萧叔让她休息,她非不,还反过来让萧叔保重身体。

    具体守了多久夏折柳已经数不清了,只记得看到苑相离醒来的那一刻,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却止不住地哭。

    眼泪无声地打湿了面庞,她边哭边说:“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苑相离抬手,用粗粝的指腹拭去她眼下的泪,嗓音里还带着嘶哑,深深凝视着夏折柳,里头糅杂了太多太多的情绪,他哑声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夏折柳以为他是痛糊涂了,在说胡话,因为分明苑相离才是她的救命恩人,那随手施舍的五两银子,救了她的命,她一直牢牢记着这份恩情,也记着苑相离的脸。

    那次过后,往后一听到苑相离受伤,她就提心吊胆,联想到那烂成一滩泥肉的后背,生怕再遇上那样的凶险情境。

    .......

    夏折柳醒来时,衣衫已经被汗湿透,她的目光放空,在床榻上坐着发了好久的呆。

    想起前世军营里的那些事,总是担惊受怕多于快乐的,众人都只看得到苑相离的风光,而她亲眼见过苑相离的痛苦,便不觉得那风光有多令人向往。

    她知道命运应当是难以改变的,但她还是想试一试,哪怕入军营是苑相离的命,也起码不要因为被方家暗算,顶着别人的名头去。

    含雪早已穿戴好了衣衫,见夏折柳仍旧傻楞着,不耐地催促:“你傻了不是?六公子今日要去求签,你不抓紧穿衣梳洗,一会儿晚了有你好果子吃!”

    夏折柳回神,冲着含雪笑笑,飞速下床更衣整理仪容。

    今日诵经尚未开始,孟行舟是在诵经前求签的,他并不很信这些,只是图个新鲜,就连作势时都漫不经心的,一甩就甩出来两根签,一根上上签,一根下下签。

    孟行舟正打算重新再求一遍,方丈就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问他:“可好极,也可坏极,怪签。”

    孟行舟当即来了兴趣,挥手含雪和夏折柳都下去,起身同方丈说话:“何为好极?何为坏极?”

    方丈捏着两只签文,讳莫如深地说:“因果轮回,上天予你警示,若你收敛性子倾心待之,结果是妙极,若你轻狂蔑之,结果是坏极。”

    孟行舟心中冷笑,他做了那几个关于他和夏折柳的梦,似真似假,似过去又似未来,到底受了些影响,于是来求个签问问是好是坏。

    熟料这老秃驴说话拐弯抹角的,尽说些不中听的废话,听得他心中烦躁。

    他当下耐心全无,“方丈,为何不说清楚些?”

    方丈将那只上上签递给孟行舟,“老衲劝你收敛性子倾心待之,否则悔不当初。”

    老秃驴看来也是个狗屁不懂的,竟然叫他对一个卑贱下人倾心待之,实在是荒唐!

    孟行舟蔑笑一声,倨傲着扭头离去,方丈连连摇头。

    见孟行舟住出去后大步流星,夏折柳料想自己也追不上,干脆不追了,也进去求个签文。

    她轻手轻脚地进去,理好衣裳后,端正跪在蒲团上,手握竹筒,在心中诚心诚意地问:佛祖佛祖,苑相离今后一切是否顺利?

    一只签文掉出来,上头三字:下下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