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夜漏将尽,天色未明。
皇宫的殿门在天蒙蒙亮时一一打开,灯火被夜风吹拂,照出长长的影子。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立于太极殿两侧,中枢的公卿站在前排,恭候曹随的出场。
素乌站在沈傲容的身侧,两人并肩站在最前面,离皇帝的龙椅不过几尺之遥。
素乌捂住嘴巴,伸长双臂打了个哈欠,眼眶红红的泛着酸意。
昨晚睡得太迟,天还未亮她就来到正殿等候,睡意还未退去,不禁哈欠连连。
沈傲容伸手轻轻敲了敲素乌的脑袋,提醒她认真些,低头一看,她的脚边竟然放着雪芽和璇玑盒。
“你带着这东西干什么?”沈傲容颇为不解。
素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想带雪芽一起来看热闹啊。”
沈傲容无奈的耸了耸肩。这样的场合是不能带武器的,不过素乌就住在东堂,又有曹随撑腰,进入大殿的时候自然没人敢搜查她吧。
素乌等的心烦,心中暗自抱怨,时辰没到,为何把他们早早地搜罗起来,站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她左顾右盼,看到兼山使站在一侧的角落里,她挑了挑眉,向兼山使对了个眼神,兼山使也看到了素乌,和她默契的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太常的声音从殿内高高响起。
“请嗣君出东厢——”
话音刚落,曹随便从东厢缓缓走出,他上身玄黑,绣着日月星辰,还有一条巨大的龙在山川上盘旋,下裳深红,同样绣满火焰似的图案。
他头戴冠冕,额前垂着十二串珠,遮住了他白皙而红润的脸庞。串珠随着他的脚步而有节律的晃动着,被灯光打过的珠串影子在他的脸上摇晃着。
他眼神锐利,嘴角微微下沉,面无笑容,看上去有些陌生,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
素乌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欣赏着他的容貌,不禁嘴角缓缓上扬。
曹随走到御座台的阶前,缓缓转身,面向了百官。
“太尉奉玺——”
太常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层层回响。
符节令出列,捧着玉玺跪在曹随的身侧,静静地等待着太尉从殿外走进来。
但过了许久,太尉还是没有进场,素乌也把视线从曹随的身上移开,伸头看向大殿外的方向。
曹随斜眼看向一旁的太常,太常也满脸无辜,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太尉没有听到,所以又喊了一声。
“太尉奉玺——”
还是没有人回应。场面一度僵持,无法继续,素乌颇为担忧的看向曹随,曹随面无表情,静静地立在那里。
忽然,一个瘦瘦的人影从殿外划过,紧接着是僵硬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迈进了大殿。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人身上。
他缓缓地走近后,素乌看清他的脸,大吃一惊。
这人,正是老皇帝!
素乌与沈傲容对视一眼,沈傲容的脸上也满是惊恐。太常更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直接愣在原地,
皇帝不是前几日已经下葬了吗?
皇帝还在一步步往前走,百官已经小声交头接耳,不知接下来该如何了。
“参见陛下!”一些本就不服曹随的官员,趁机跪下,大喊。
有人带头,殿内的官员一个接着一个的跪下,对着“皇帝”大声请安。
曹随看到这个场面,顿时有些慌乱,但比恐惧更浓烈的是好奇。
素乌回过神来,察觉有些不对劲,她连忙也装作下跪的样子,蹲下捡起璇玑盒,背在身后。
她听到此人的脚步咔咔作响,身形晃动,不像是活人会有的样子。他闭上眼睛,回想曹淇尸体上沾染的那股味道。
她可以确定,此人是披着皇帝人皮的机关人!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一步步的走上了台阶,快要站到曹随的身前了,“皇帝”穿着龙袍,袖子很长,他的手从袖子中露出一点点。
素乌顺着看去,发现他的手上,竟然有些灯火的亮光。
是刀!
她反应过来时,曹随也看到了那把刀,“皇帝”猛地用力一刺,抬手扎向曹随,曹随眼疾手快,后退两步,躲开了攻击,但不小心踩到了下摆,忽然跌倒在地。
他再抬头看去的时候,“皇帝”手里的刀已经消失了。
他不禁心口一紧,看向周围的百官,下跪的比刚才更多了。而自己这副模样,就像行骗被拆穿一样狼狈。
素乌扭动璇玑盒上的罗盘,雪芽腾空而起,冲向“皇帝”,用力一撞,将“皇帝”直接撞倒。他头朝地面,重重的趴下去。
这下,两个人一样狼狈了。
素乌快步爬上御座台,扶起曹随。
大殿上的众人顿时屏息凝视,窃窃私语,很多人跃跃欲试想要出来说几句,但局势上不明朗,也无人敢当出头鸟。
曹随抓住素乌,慢慢站稳,头上的珠串发出沙沙的声响。
素乌挡在曹随的身前,警惕的看向“皇帝”。没有人敢上前搀扶,“皇帝”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转身朝着曹随这边走来。
他脸色惨白,肢体僵硬,双目空洞,让素乌感到一阵恐惧,浑身发毛。曹随也看清了“皇帝”的端倪,大吃一惊。
“来人,护驾!”兼山使在角落看到曹随神色有异,高声喊道。
禁卫想要冲进殿内,但看到皇帝和太子站在一起,又默默地退到了门口。
“皇帝”一步步走来,曹随和素乌只能一步步后退,忽然,他的双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他的手指竟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可以发射的数十支铁刺。
素乌看到的那一瞬间,汗毛倒竖。这个距离,一旦发射铁刺,她和曹随就会被射穿!
她立刻扭动璇玑盒,雪芽从头顶穿梭,直奔皇帝的胸口。
雪芽的爪子极为锋利,立刻划破了皇帝的衣服和皮肤,当下血溅三尺,血液顺着衣服渗下,落在台阶上,这场景尽收大殿众人的眼底。
“你这逆贼!”已经有人忍不住上前制止,“竟敢行刺陛下!”
素乌来不及理会他们,继续操控雪芽,争分夺秒。雪芽踩着“皇帝”的肩膀一条,又从一旁的墙上反过来冲击,直接奔着皇帝的脖颈要害而去!
“咔哒”一声,伴随着皮肉被划开的声音,皇帝的头被雪芽的爪子斩下,身体应声倒地,向后倾去,头颅如球一样滚下台阶。
素乌被这个场景吓坏了,她不可置信的看向皇帝的尸体,
她的雪芽爪子再利,也不可能斩断皇帝的脖子……
忽然,她看到皇帝脖子的断面竟然冒出鲜血来,顺着台阶流下去,流到了百官的脚下。
她害怕的看向曹随,曹随眼中也有惊惧,但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
皇帝不是机关人吗,怎么会流血……
素乌也恍惚了,她不知道倒地发生了什么事,曹随虽然厌恶皇帝,但看到盯着他容貌的人被弄得身首异处,心中也不是滋味。
大殿上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指责素乌是逆贼,他们纷纷出列,连曹随一起指责,素乌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旁的声音也听不太清了。
正在他们松懈之时,地上的尸体微微发出响动,手臂忽然往曹随这个方向拧了一下,铁刺慢慢对准了曹随。
一阵诡异的齿轮声传入素乌的耳朵,把她瞬间拉回了现实,她猛然看到了箭在弦上的铁刺,手上一用力,让雪芽再度朝着它的手攻去。
她神色慌乱,一不小心按到了罗盘中间的暗扣,雪芽的嘴里霎时喷出火药,落在“皇帝”的衣服上,一时间火焰四起,尸体被灼烧。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羽毛的味道,让人作呕。
这一场景瞬间激起了众臣的愤怒,即便平日太子党的人看到这骇人的一幕也不禁被带入了愤怒的情绪中。
“逆贼!竟敢当众弑君!”
“太子竟然纵逆贼弑父!不配为君!”
还有一些官员四处逃窜,害怕被波及,也有一些和老皇帝感情很好的老臣,正在设法救火。
“它不是皇帝,它是机关人!是假的!”素乌想要辩解,但没有人听她的。
有几个品级比较高的武将,已经准备爬上御座拿下素乌。
大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素乌被人扯来扯去,曹随拉住她,却被挤倒在地。兼山使带禁军冲入殿内,才将众人勉强分开。
地上全是被踩过的血脚印。
虽然被强行分开,但还有不少人在叫嚣说素乌是逆贼,但有了禁军的威慑,出言之人少了半数。
“快将此逆贼拿下!”
“弑君之罪,罪不可赦!”
素乌被这些声音不停地攻击着,她看着满地的血,不断地怀疑“皇帝”到底是不是机关人,但他的尸体已经被火燎的不成样子,只怕难以确认。
而且,他面目全非,就算不是真正的皇帝,也没有人在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攻击了穿着龙袍、长相是皇帝的人,至于他本来是谁,到底是不是活人,没有人会在意了。
她缩在曹随的身侧,低头忍受着言语攻击。曹随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后,向众人说道:“她并非逆贼!此人也并不是父皇,而是一个傀儡人而已,众爱卿不要被蒙蔽。”
他的发言不仅没有平息愤怒,反而让别人变本加厉。
“太子就是要包庇逆贼!”
“什么逆贼,一定是太子要夺权,才假意把陛下下葬,实则软禁,陛下出现在大殿上,他没办法了,这才弑君!”
沈傲容见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再僵持下去,只怕曹随今日的登基大典就要无法进行下去了,她便郑重启奏道:“殿下,不妨先把这个弑君逆贼押下去,等大殿结束后,再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