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说的是真心话。他从小到大,什么难处没见过,父母走后,他一个人摸爬滚打走到今天,从来就没怕过什么。许家势力再大,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总不能一手遮天。何况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错事,没必要怕。
许慧听他这么说,心里更过意不去了,抿了抿唇说:“徐慎,真的对不起,因为我的事,连累你了。我大伯……比较固执,他要是真记恨上你,说不定会给你使绊子。你放心,这事因我而起,我会跟家里说清楚,不会让你受牵连的。”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徐慎笑了笑,语气轻松,“咱们都是临海来的,又是同学,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了,就算不是你,换个人被他们这么堵着,我也不能看着不管。你别往心里去,安心学习就是。”
张勤勤也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慧慧你也别多想。”
许慧看着两人,她从小在许家长大,见多了趋炎附势、尔虞我诈,身边的人要么是冲着许家的名头讨好她,要么就是带着目的接近她。像徐慎这样,明明刚认识,不知道她的身份就挺身而出,知道了之后也毫无谄媚或者畏惧之色的人,实在太少了。
她心里对徐慎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但总觉得徐慎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听过。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了。”张勤勤拍了拍手,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咱们赶紧去报到吧,再晚人就更多了。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就当给咱们临海三人组接风!”
徐慎和许慧都笑了,点头应好。
三人拎着行李,顺着人流往教务处走。徐慎走在中间,他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身边说笑的张勤勤和许慧,想起刚才的小插曲,心里忽然有种预感:这段江州的进修生活,恐怕不会太平静。
江州城的西麓,这里是江州许家的祖宅,也是许家真正的权力中枢。
许涛和许博回来的时候,守门的老管家连忙迎了出来,弯腰替两人拉开车门:“涛少爷,博少爷,你们可回来了。大爷在书房等你们半天了。”
两人刚才在学院门口吃了瘪,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这会儿赶着回来跟大伯告状。
他们是许家老四的儿子,算跟大房走得最近的一脉。工作都是许伯昌托人安排进了江州市政府,平日里在江州地界横着走,从来没人敢给他们脸色看。今天栽在一个南陵县副县长手里,两人都觉得颜面扫地。
书房里许伯昌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发白,却丝毫不见老态,反倒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大伯。”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规矩地站在书案前,头都微微低着。
许伯昌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落在他们略显狼狈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慌慌张张的,怎么回事?看没看见许慧?”
“看见了,大伯。”许涛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我们俩一进校门就撞见她了,正跟两个人一起往报道处走。我们本来想按您说的,把她带回来,跟您当面说清楚她工作的事,结果……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我们拦住了。”
“程咬金?”许伯昌挑了挑眉,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什么人?”
“说是南陵县的副县长。”许博接过话头,添油加醋地说道,“我们不想在学校里把事情闹大,免得影响不好,就先回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刻意弱化了自己先动手抓人的情节,只说想请许慧回家,被徐慎无理阻拦。
许伯昌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他端着茶杯,眼神深邃。
老二许仲景,这是终于忍不住了。
这么多年,许家的格局一直是他定的:大房走仕途,铺人脉,掌家族方向;二房经商,赚银钱,给全族输血。当年老二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从政,是他硬生生压下来的,理由是“许家不能两条腿都踩在官场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险太大”。老二没反驳,老老实实接过了家里的生意,这二十多年,把许氏集团做得风生水起,也确实没少给大房铺路。
早些年,许伯昌还觉得这个弟弟懂事、顾全大局。可最近这两三年,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先是老二悄悄把生意往临海市转移,在临海拿地、建工厂,规模越做越大。刚开始他以为只是正常的业务扩张,江州市场饱和,往周边地市发展很正常。可现在看来,哪里是扩张,分明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慢慢把核心资产从江州挪出去,脱离他的掌控。
再就是许慧。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当年老二执意送她去国外读书,许伯昌没拦着,只当是让许慧出门见见世面,回来也好帮着家里打理生意。结果倒好,留学回来不进许氏集团,反倒考了公职,还特意选了临海市外事办,摆明了是要走仕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年自己在官场走得还算稳,可下一代里,自己那个儿子许慎实在不成器,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正事一件不干,眼看着是扶不上墙了。老二怕是看准了这一点,想让许慧出来撑门面,培养二房自己的官场代言人。等再过几年,许慧熬出头,手里有权,外面有许家的生意撑着,二房就能彻底跟大房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
“老二呀老二……有了一对好儿女就开始……”许伯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啊。”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看着温和,骨子里其实野心不小。以前是没机会,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另起炉灶。可他也不想想,许家这块牌子,是他许伯昌撑了几十年才撑起来的。没有他在前面遮风挡雨,许氏的生意能做得这么顺?现在想摘桃子,哪有那么容易。
许涛和许博站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知道大伯这是动了心思,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肯定有人要倒霉。
过了好一会儿,许伯昌才收回思绪,看向两人:“你们俩,这次也报名参加省里这个干部专修班了?”
两人连忙点头:“报了大伯。”
“在哪个单位上班来着?”许伯昌随口问道,像是刚想起来。
“在江州市政府办公室,综合科。”许涛连忙答道,“我们领导以前是您的下属,平时对我们俩挺照顾的。”
“嗯。”许伯昌不置可否,手指在桌沿上顿了顿,吩咐道,“既然你们也在班里,那就方便了。这两天找个机会,把许慧带回家来。就说我从京城回来了,想她了,让她回家吃顿饭。”
许涛愣了一下:“大伯,她要是不肯回来呢?昨天她就跟我们说,工作的事不用家里管。”
“不肯回来?”许伯昌冷笑一声,“她是许家的女儿,还能翻了天不成?你们好好跟她说,她要是识趣,就自己回来。要是不识趣……你们看着办,只要别在学院里闹大,别惊动省里的人就行。”
两人心里一喜,连忙应下:“知道了大伯,我们保证把她带回来。”
有大伯这句话,他们就有底了。大不了到时候堵在校门口,把人请上车,反正江州是许家的地盘,还怕许慧跑了不成。
许伯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们刚才说,拦着你们的那个南陵县副县长,叫什么名字来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许涛小心翼翼地答道:“叫徐慎。大伯,说起来也巧,他这个名字,跟许慎弟弟就差一个姓。我们当时听见他自报姓名,也愣了一下。”
“徐慎……”
许伯昌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紫砂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了,瞳孔微微收缩,眯起了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南陵县,徐慎?”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许涛和许博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大伯为什么反应这么大。许博点头道:“是啊,他自己说的,南陵县副县长徐慎。听口音应该就是南陵本地人。”
许伯昌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徐慎……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几年前,他儿子许慎参加高考,成绩一塌糊涂,连专科线都够不上。那时候他刚提拔到省里,正是关键时候,儿子要是连大学都考不上,太丢人,也影响他的前程。他没办法,托人找关系,花了大价钱,从南陵县找了个同名的考生,顶了对方的成绩和学籍,把儿子送进了最好的大学。
那个被顶替的孩子,就叫徐慎。当时他还觉得是上天给他的提示,许慎,徐慎一字之差。
当年他做得很干净,学籍、户籍、录取通知书,全链条都打通了,连对方的档案都换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一个山里的穷孩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南陵县的副县长,也叫徐慎。
巧合?
许伯昌心里冷笑。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南陵县,徐慎,年纪对得上,籍贯对得上,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当年他以为断了对方的路,让对方一辈子只能在山里种地打工,翻不了身。结果没想到,人家没走高考这条路,反倒从基层爬上来,年纪轻轻就当了副县长。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许伯昌眼神阴鸷,心里快速盘算着。如果真是当年那个徐慎,那这个人就留不得了。一个从尘埃里面爬上来的人,太危险。万一哪天他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相,不光儿子的前途毁了,连他自己,甚至整个许家都要受牵连。
可如果只是同名同姓呢?那也得确认清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大伯?”许涛见他半天不说话,脸色又难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许伯昌回过神,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出现过。他抬眼看向两人,缓缓开口:“你们去请许慧的时候,顺便,把这个徐慎也一起请过来。就说我听说南陵来了位年轻有为的副县长,想认识一下,请他来许家吃顿便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啊?”许涛愣住了,“请他?大伯,这人跟我们作对,还请他吃饭?”
许博也想不通:“是啊大伯,要不我们找人给他点教训算了,何必请他来家里。”
“你们懂什么。”许伯昌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让你们请就请,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得亲眼见见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看看他接近许慧,到底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当年高考徐慎的档案照片他见过。
两人虽然不解,但不敢反驳,连忙应道:“知道了大伯,我们现在就去办。”
“行了,下去吧。”许伯昌挥了挥手,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两人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许伯昌低声喃喃:“徐慎……最好不是你。要是你,就别怪我心狠了。”
另一边,徐慎三人办完报到手续,领了教材和宿舍钥匙,把行李都安顿好,天色已经擦黑了。
张勤勤拍了拍手,提议道:“忙活了一下午,饿死了。走,我请客,咱们去学校门口的老馆子吃点东西,庆祝咱们仨顺利入学。”
许慧连忙说:“哪能让你请,说好了我来的。今天多亏了徐慎同志,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这顿饭必须我请,就当道谢了。”
“什么谢不谢的,太见外了。”徐慎笑了笑,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出去再说。谁请都一样,别争了。”
徐慎不知道的,他和许家的恩怨开始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