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慎听着凌江玉讲述着父母的事情,顿时泪流满面。
原来他认的第一个字,读的第一本书,坐过的第一间教室,全都是母亲用脚步和汗水铺出来的路。
后山茶园,当时他发现看着那片长势齐整、品质出众的茶树,还惊喜了好久,觉得是老天爷赏饭吃,是青山村藏着的宝贝。原来一切都有父母的影子。
他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时候,母亲的目光好像就在窗外;他蹲在茶园里查看茶苗的时候,父亲的脚印好像就叠在他的脚印旁;他站在采石场里强调安全生产、要求护山优先的时候,母亲当年的叮嘱,正顺着山风,落在他耳边。
原来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父母当年的脚印里。原来他费尽心思要做好的每一件事,都是父母当年没来得及做完的心愿。原来这片他深爱的土地里,早就埋好了父母的心血与期盼,等着他一步步走来,一点点发现。
“傻孩子,哭什么。”凌江玉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手帕,声音温柔,“你爸妈要是知道,你现在当了副县长,带着青山村的人致富,不知道该多高兴。你没辜负他们,也没辜负这片土地。”
徐慎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么多年积攒的委屈、孤单、想念,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冲垮了他平日里所有的沉稳与克制。在别人面前,他是果决干练的徐慎;可在这一刻,他只是个没了爸妈的孩子。
“凌姨……”他哽咽着,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这一声“凌姨”,叫得凌江玉心头一酸,眼圈彻底红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徐慎的肩膀,“哎,好孩子。以后你就不是一个人了。找到你,就跟找到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尽管来找你凌姨。”
凌江玉是什么人?临海市一市之长,在整个江南省都数得上号的实权干部。她说出这句话,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徐慎——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靠山。
徐慎心里一暖,又一阵发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哎,谢谢凌姨。”
就在这时,“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办公室里的温情。
两人都是一怔,随即对视一眼,迅速收敛了情绪。徐慎赶紧用手帕又擦了擦脸;凌江玉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端庄,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南陵县县长唐振华探着身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一进门就微微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
其实唐振华在门外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他从市委书记张文昌的办公室出来,本来想叫上徐慎一起回南陵,结果听市政府的人说,徐慎被凌市长单独叫去了办公室,进去好久都没出来。唐振华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凌江玉的脾气,全市干部谁不知道?批评起人来毫不留情,区。徐慎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刚,说话直,容易得罪人。唐振华就怕他在凌市长面前说错了话,惹得凌江玉不高兴。
他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想敲门问问吧,又怕打扰了凌市长,反而更惹不快;不敲门吧,又实在放心不下。徐慎是他最看好的副手,是他打算重点培养的接班人,真要是在凌市长这里栽了跟头后面被打压,太可惜了。
就这么纠结了半天,里面还是没动静。唐振华咬咬牙,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凌市长,打扰您了。”唐振华进门就陪着笑,目光飞快地扫了徐慎一眼,见徐慎脸色低沉,心里更是一沉,暗道坏了,果然是挨批评了。
他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讨饶:“凌市长,徐慎年轻,刚上任没多久,工作上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多担待,多批评教育。他小伙子上进心强,就是有时候考虑不周,您给他个改正进步的机会。回去我一定好好说他,让他多学习、多沉稳。”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替徐慎求了情,又姿态放得足够低,给足了凌江玉面子。
凌江玉看着唐振华这副护犊子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振华同志来了,坐吧。”
“不了不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不耽误您时间。”唐振华连忙摆手,他哪敢在凌市长的办公室久坐。
“徐慎没做错什么事,你不用替他求情。”凌江玉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我叫他过来,就是问问南陵县接下来的发展规划,徐慎同志思路很清晰,想法也务实,是个干事的人,你带得不错。”
唐振华愣了一下,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没挨骂?反而还表扬了?
可没挨骂的话,徐慎脸色怎么这么差?总不能是凌市长跟他谈心谈的吧?唐振华心里疑惑,可当着凌江玉的面又不敢多问,连忙笑着应道:“都是凌市长领导得好,我们南陵也就是跟着市里的步子走。徐慎确实能干,年轻有为,能吃苦,是个好苗子。”“嗯,年轻干部就是要多历练,多接地气,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做决策。”凌江玉点点头,目光看向徐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私人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想法,或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找我。南陵县的发展潜力很大,市里很重视,你们要好好干。”
徐慎站起身,双手接过名片。名片很简单,只有姓名和一个私人电话。他心里明白,凌江玉当着唐振华的面不戳破两人的关系,只以工作的名义留了私联的渠道。
他迎着凌江玉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凌市长,我记住了。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凌江玉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来日方长,私下再说。
“行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县里事情多。”凌江玉摆了摆手,结束了谈话,“南陵的发展规划,回去好好细化,下次汇报我要看到具体方案。”
“哎,好,我们一定落实好。”唐振华连忙应着,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冲徐慎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跟凌江玉道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市政府办公楼,坐进车里,唐振华才松了口气,偏过头看向徐慎,忍不住问道:“我说你小子,到底跟凌市长聊什么了?聊了快一个小时,我看你脸色都不对劲,真没挨骂?”
“真没有,唐县长。”徐慎淡淡一笑,听不出异样,“凌市长就是问得细,聊得深入了点,时间就长了。”
他没打算把身世的事告诉唐振华。不是不信任,是这件事牵扯太多,凌江玉的身份又特殊,在没摸清情况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官场里的关系,从来都藏着比露着好。
唐振华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相信。单纯聊工作,能聊这么久?凌江玉又不是那种会跟下属煽情的领导。但徐慎不愿意说,他也不好追问,官场里混,谁还没点秘密。他拍了拍徐慎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不管怎么说,凌市长能单独找你谈话,还表扬了你,这是好事。说明你这段时间的工作,市里都看在眼里。”
徐慎忙岔开话题问唐振华和王海涛去了张书记办公室有没有得到南陵县未来发展的指示。
“还能怎么说,还是那档子事,让咱们跟清河县搞好关系,协同发展,抱团取暖。”唐振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市里的意思是,南陵和清河隔得不远,资源互补,要搞县域经济一体化。可你也知道,前几年咱们南陵穷的时候,清河县那帮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处处挤兑咱们。咱们想跟他们联合修条路,人家理都不理,现在看咱们发展起来了,又要搞合作,这脸哪是说放就能放的。前面瞧不起咱们,现在拉不下脸来,难呀!”
徐慎点点头:“市里定的调子,咱们也不能硬顶着。合作的事可以慢慢谈,底线守住就行。”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唐振华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徐慎,“不过张书记等清河县走了单独留我一会,不光是说合作的事。他还特意跟我打听了你,问了你的工作情况,问了你的履历,还问你这人品性怎么样。”
徐慎一愣:“打听我?”
“对啊。”唐振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我看张书记这意思,是盯上你这个年轻干部了。你想想,今天张书记问,凌市长单独谈,你小子这是要起飞啊。好好干,我这县长的位置,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得给你腾地方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唐振华是真的看好徐慎,有能力、有干劲、人品正,现在又被市里两位主要领导同时注意到,前途不可限量。徐慎要是能接他的班,他也放心。
“唐县长您说笑了,我还差得远呢。”徐慎连忙摆手,“还得跟着您多学习,多积累经验。”
“学习归学习,机会来了也要抓住。”唐振华摆摆手,语气郑重,“现在市里就看重年轻干部,尤其是能干事、干实事的。你有实绩,有口碑,这是你的优势。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我明白。”徐慎点点头。
回到南陵县还没一周,唐振华又把徐慎叫到办公室。
唐振华拿起一份文件开门见山:“徐慎,今天找你过来,是有个好事。省里刚下了通知,要办一批在职干部的成人大学专修班,专门给咱们基层干部提升学历、补理论知识用的。市里给咱们南陵县分了一个名额,我思来想去,这个名额给你最合适。”
“成人大学?”
“对,跟普通大学不一样,是专门针对在职干部的成人高等教育。”唐振华点点头,把文件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条款给他解释,“是省委组织部和省财经学院合办的。学制两年,不用脱产,每周去教学点上两天课,一般安排在周四周五,实在赶不上也能补修。毕业之后发国家承认的大学文凭,档案里算数,跟正经大学学历一样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知道你当年的事,大学这事儿,一直是你心里的遗憾。我跟你共事这大半年,看你平时没事就抱着书啃,就知道你是真想学。现在有这么个机会,既能圆你个大学梦,又能系统学知识,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县长,这个……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徐慎喃喃道
“知道难得就好。不瞒你说,这个名额争的人不少,局里好些想进一步的人都盯着呢。但我跟组织部那边说了,这个名额得给能干事、有潜力的年轻干部。你现在是副县长,但学历这块一直是短板。真要往上升,大学学历是道门槛,没有这个,很多机会都轮不上你。”
唐振华继续说道:“上次去市里,张书记和凌市长对你印象都很好。市里这是有意培养你,这个名额,说白了也是市里特意给你留的口子。你去读这个班,不仅是补学历,也是让省里、市里的领导都看见,咱们南陵的年轻干部是肯上进、值得培养的。”
徐慎心里一凛,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九十年代的官场,学历越来越成为硬指标。从前凭着实干就能往上走,可往后越来越看重知识化、年轻化。他一个高中学历的副县长,看似风光,实则根基不稳。真遇到提拔的时候,光是“学历不够”这一条,就能把他卡下来。唐振华这是在为他铺路,也是在替他做长远打算。
“唐县长,我……”徐慎喉结动了动,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跟我就别客气了。”唐振华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是看着你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南陵县需要你这样的干部。南陵的将来,还得靠你们年轻人。你多学点东西,把本事练硬了,以后才能挑更重的担子。”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地点头:“唐县长,谢谢您,也谢谢市里领导的信任。这个学,我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