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孩子……”向慧龄的眼眶也红了,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床边,用指腹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痕,“妈没事,妈就是……就是想你了。”
陈清秋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抽了抽鼻子,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后怕:“妈!你怎么能骗我啊!我接到信的时候魂都快没了!我两天两夜没敢合眼,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她就哽咽住了。
“好好好,是妈不对,妈给你赔不是。”向慧龄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可妈不这么说,你肯回来吗?你这丫头,心狠得很,留张字条就走了,好几个月连个准信都没有。我要是不说自己病了,指不定你什么时候才肯回这个家。”
她说着,指尖摩挲着女儿的手背。那双手以前细皮嫩肉,以前连个针都拿不稳,现在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向慧龄心疼得直掉眼泪:“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手上都有茧了。在山里是不是吃了好多苦?有没有人欺负你?”
“哪有什么苦啊。”陈清秋反过来安慰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妈你看,我现在都能挑半桶水了,还会种庄稼呢。村里的人都对我可好了,大娘们经常给我送菜送馍馍。我在那边当老师,教孩子们认字,孩子们都特别听话。”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青山村的事,向慧龄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她的小女儿,以前在家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现在居然能撑起一片小天地了。
旁边的陈向东看着母女俩这模样,轻咳了一声,带着点歉意开口:“小妹,大哥跟你赔个不是。那封信……是妈让我写的。”
陈向东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妈天天在家念叨你,饭都吃不好,又知道你性子倔,不找个由头你肯定不肯回来。实在没办法了,才让我写了那封说妈重病的信,骗你回来。大哥不是故意骗你的,主要是……大家都想你了。”
站在门口的陈向东也笑着走过来:“小妹是真长大了。刚才爸还打电话回来问,说你到了没有。他跟几个老战友在邓伯伯家喝酒,待会就回来。”
一提到父亲,房间里的气氛微微一顿。
陈清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抿了抿嘴没说话。向慧龄赶紧打圆场,拉着她的手说:“你爸就是嘴硬心软。你走了之后,他嘴上说‘就当没这个女儿’,背地里却托人给公社打招呼,让他们多照顾你,怕你受委屈。他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你说软话。”
向慧龄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劝诫:“清秋,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啊!你一个女孩子,在穷山沟里能有什么前途?你爸都给你安排好了,地质考察队,正好是你喜欢的专业,又是你李叔叔带队,没人敢欺负你。在城里上班,离家近,妈也能天天看见你。”
陈清秋垂下眼,没应声。
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可这种“为你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那不是……”陈清秋嘟囔了一句,没好意思说下去。她当初就是受不了父亲安排好一切的样子,才一气之下跑了的。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故作轻松地说:“再说了,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二哥三哥四哥不也早早就离开家闯荡了嘛,他们能行,我怎么就不行?咱们陈家的子女,总不能个个都窝在父母身边吧。”
这话一出,向慧龄当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那能一样吗?你几个哥哥,从小就在部队里跟着你爸摸爬滚打,出操、训练、拉练,什么苦没吃过?部队里摔打出来的人,走到哪儿都能扛得住。你呢?”
她点了点陈清秋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你小时候惫懒成什么样,自己忘了?你爸让你跟着哥哥们出操,你装肚子疼躲在家里吃零食;让你学打靶,你嫌枪声震耳朵,躲在树后面睡大觉。从小娇养着长大,一点苦都没吃过,冷不丁扔到穷山沟里,妈能放心吗?”
陈清秋被说得脸颊微红,不服气地挺直了脊背:“妈,你怎么还拿老眼光看人啊。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女儿现在长大了,也能独立照顾好自己了。我在青山村,我能自己挑水、自己做饭,还跟着老乡们学种地,什么活都能干,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娇小姐了。”
正说着,楼下传来警卫员的声音:“首长好。”
三个人同时静了下来。向慧龄对陈清秋使了个眼色:“快,把你带的东西拿出来。待会你爸说什么,你先听着,别顶嘴,啊?”
陈向东也轻轻推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泡杯茶过去,给爸个台阶下。”
陈清秋沉默着点点头,起身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晒干的笋干、菌子,都是她亲手采了晒好的。最里面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是她炒好的野茶。
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门被推开,陈晓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鬓角的白发比几个月前多了些,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眉头习惯性地皱着,锐利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陈清秋身上。
那眼神很沉,带着怒气,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清秋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父女俩对视了几秒,陈晓春先冷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翅膀硬了,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这个家门了。”
“老陈!”向慧龄赶紧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往桌边坐,“孩子刚回来,一路奔波,你少说两句。清秋特意给你带了亲手炒的茶,快尝尝。”
她说着,回头给陈清秋使眼色。陈清秋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抓了一撮茶叶进去,冲了开水,端着走过去,放在陈晓春面前,声音很轻:“爸,喝点茶醒醒酒吧。这是我在青山村自己采的野茶,亲手炒的。”
陈晓春瞥了一眼茶杯,他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端起杯子,掀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脸色缓和了些许,但依旧板着脸,开门见山:“既然回来了,就别回去了。我跟你李叔叔打过招呼了,下周就去地质考察队报到。编制已经给你留好了,跟你专业对口,以后踏踏实实搞研究,比你上山下乡有意义得多。”
陈晓春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从小就喜欢地理植物,家里堆了一堆这方面的书。去地质队正好专业对口,跟着你李叔叔好好学,既能发挥你的长处,也能给国家做贡献。李康也在队里,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能多照顾你,李康这小伙子不错,你俩也算青梅竹马,合适找个日子就把婚事定下来。”
陈清秋猛地摇了摇头:“爸,我不能去。”
“你说什么?”陈晓春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声音也沉了下来,“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回青山村。”陈清秋迎着他的目光,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在那边当老师,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教他们地理和植物知识。那里的孩子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们需要我。我觉得这样也能为社会做贡献,不一定非要去地质考察队。”
“荒唐!”陈晓春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是胡闹!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这么多年地质,跑到穷山沟里教几个孩子认字,这叫贡献?这是浪费人才!国家培养你,是让你找矿探源,搞科研的!不是让你去山里当教书先生的!”
“可那是我自己选的路!”陈清秋也急了,积压了小半年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爸,为什么我们都要按你安排的路走?为什么我们自己选的,就一定是错的?”
她看着陈晓春,一字一句地说:“大哥当年想考军校,想跟四哥一样当兵,你说家里需要有人从政,硬让他去了组织部。大哥现在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报表,他真的开心吗?”
“二哥喜欢机械,当年考上了工业大学,你硬是给改成了商贸系统,说搞物资才有前途。二哥房间里现在还堆着他以前画的机械图纸,没事就翻出来看。你问过他想不想吗?”
“三哥从小就想当飞行员,你让他去教育局,说教育系统安稳。三哥没说什么,默默就去了,可他攒了一柜子飞机模型,你知道吗?”
“四哥倒是喜欢当兵,遂了你的愿。可我们四个呢?我们的人生,从来都不是我们自己选的,都是你替我们选好的。现在,连我的工作、我以后要嫁的人,你都要安排好。爸,你到底是为我们好,还是为了陈家的面子,为了你的掌控欲?”
“爸,你问过哥哥们吗?他们真的愿意吗?他们只是不敢忤逆你罢了。”
一席话,说得房间里鸦雀无声。
陈晓春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一向娇软的小女儿,居然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话。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陈清秋,手指都在抖:“你……你懂什么!我这么安排,都是为了陈家!从政、经商、教育、军队,各个领域都有人,以后你们才能互相扶持,走得稳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选的路,比你瞎闯的要稳妥一百倍!”
“稳妥的路,不一定是我想要的路。”陈清秋戚然一笑,眼泪掉了下来,“爸,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的安排里。我不想去你指定的单位,不想嫁给你觉得合适的人,不想一眼就看到头。我想自己走一走,哪怕摔跟头,哪怕吃苦,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要回青山村。”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好!好得很!”陈晓春气得笑了出来,声音冰冷刺骨,“你要走是吧?行!你现在就走!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爹!我陈晓春,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话音刚落,他猛地挥了下手,桌上的搪瓷茶杯被扫到地上。
“哐当——”
一声脆响,茶杯在地板上滚了几圈,茶水和茶叶撒了一地,狼藉不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向慧龄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拉住陈晓春的胳膊,哭着说:“老陈!你疯了!有话好好说!你跟孩子置什么气!”她又回头冲陈清秋喊,“清秋!快给你爸道歉!快说你不走了!你想气死你爸是不是!”
她又回头看向陈清秋,急得使眼色:“清秋,快跟你爸认错。地质考察不是你从小的梦想吗?你爸这是为你好,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爸特意给你留的名额。”
陈向东也赶紧过来拉陈清秋,急得满头汗:“小妹,快服个软!爸在气头上,你别跟他硬扛!”
陈清秋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低头。她看着父亲铁青的脸,看着母亲焦急的泪眼,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她知道,她不能退。退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陈晓春和向慧龄,缓缓跪了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爸,妈,养育之恩,女儿记在心里。”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但女儿的路,想自己走。你们多保重,等你们消气了,我再回来看你们。”
说完,她站起身,拎起墙角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清秋!清秋你回来!”向慧龄哭喊着要追,被陈晓春一声喝住:“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向慧龄吓得脸都白了,哭着去拉陈晓春:“老陈!你疯了!跟孩子说什么气话呢!”
陈清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