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山村出了个大官 > 第426章 送别
    徐双富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个念头是担心,担心她家里出事,担心她路上着急受累。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失落就涌了上来——陈清秋要走了。回省城去。省城那么大,那么好,她家里又出了事,这一走,还会回来吗?

    青山村这么偏,这么穷,她一个城里的文化人,本来就不该困在这山沟沟里。说不定这次回去,家里就给她安排好工作了,再也不用下乡受苦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双富心里就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发闷。可他看着陈清秋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半句舍不得的话都没说出口。

    人家母亲病重,天大地大,看病最大。他怎么能因为自己那点心思,耽误人家回家?

    “你别急,别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午两点镇上有一趟去县城的长途车,转车就能到省城。现在走还赶得上。我去老支书家借辆自行车,我骑车送你去镇上,比走路快得多。”

    “哎——”陈清秋想叫住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他的背影已经快步出了大队部,往老支书家去了。她看着手里的信,心里又乱又暖,眼泪擦了又掉下来。

    徐双富跑得飞快,到老支书家的时候,气都喘不匀。老支书一听是陈知青家里母亲病重,二话不说就把自行车钥匙掏给了他,还塞给他两块钱和半斤粮票:“路上给人家姑娘买点吃的,别让她饿着。山路不好走,你骑慢点,稳当点,可别摔着陈知青。”

    “知道了叔!”徐双富接过钥匙和钱粮,又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陈清秋已经收拾好东西。她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的桌上摆着课本和勘测笔记,玻璃罐里还插着前几天徐双富给她摘的野菊花。

    她打开木箱子,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又把勘测笔记本和茶叶标本都仔细包好,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把之前晒干的木耳和蘑菇装了一小布包,那是她跟着村里人上山采的,本来想攒着过年带回家,现在正好带回去给父母尝尝。

    收拾到一半,她摸到了衣兜里的一小把野酸枣核。那是前几天徐双富给她摘的酸枣,她吃完觉得核儿光滑好看,就随手攒了起来。她捏着那几颗圆圆的酸枣核,顿了顿,还是轻轻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这时,门外传来了自行车停下的声音。徐双富的声音响起:“陈清秋,收拾好了吗?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好了。”陈清秋拎着布包和网兜走出去,眼睛还有点红,“麻烦你了徐大哥,还让你专门跑一趟借车。”

    “说啥麻烦话。”徐双富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绑在自行车大杠上,“上车吧,我骑慢点,你坐稳扶好。”

    陈清秋扶着车座坐上去,有点局促。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男人的自行车后座,离得这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泥土的气息,很干净,很踏实。

    “坐稳了。”徐双富说了一声,跨上车,稳稳地蹬了起来。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徐双富骑得很慢,尽量避开石子和土坑。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卷起陈清秋的麻花辫,发梢偶尔扫过徐双富的后背,酥酥痒痒的。

    两人都没说话。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可沉默里,却藏着千头万绪。

    陈清秋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担心着母亲的病情,恨不得立刻飞到家里;一边却又忍不住舍不得青山村,舍不得后山刚栽下的茶苗,舍不得教室里那群眼巴巴的孩子,更舍不得……身边这个骑车送她的人。

    她下乡三个多月,从最开始的不习惯,到慢慢爱上这片山山水水。这里的人朴实真诚,徐双富更是处处照顾她。她知道他对自己好,也知道自己心里,早就对这个憨厚耿直的村长动了心。

    徐双富心里也翻江倒海。

    他们之间,隔着城与乡的距离,隔着身份与学识的差距。她这次回家,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又怎么敢轻易表露心意?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问她家里情况严不严重,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想跟她说茶苗他会照看好,村里所有人都等着她回来。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不回来了”。那他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平坦了些,徐双富才慢慢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清秋同志,这次你回家,代我向你母亲问好,祝她老人家早日康复。”

    他顿了顿:“青山村谢谢你。你来了才三个多月,给我们找了茶树苗,又发现了石矿,给村里指了致富的路子。你是我们青山村的贵人,大家伙儿心里都记着你的好。”

    陈清秋坐在后座,轻轻摇了摇头:“别这么说,徐大哥。其实我才要谢谢你们。在青山村的这几个月,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充实、最有意义的日子。以前在城里,我总觉得学的东西没地方用,是这里让我知道,我学的知识真的能帮到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声音很轻,却很真诚:“青山村很好,村里人也好,我……我很喜欢这里。”

    徐双富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他想说“那你就别走了”,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有什么资格留人家呢?人家家里有生病的母亲,有城里的好日子,凭什么留在这穷山沟里?

    他只能闷声说了句:“喜欢就好。什么时候想回来,青山村都欢迎你。”

    说话间,镇子就到了。长途汽车站就在镇口,不大的院子里停着一辆绿皮客车,售票员正站在车门口喊着:“去县城的抓紧上车了啊!马上就开了!”

    徐双富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解下后座的行李拎在手里,快步去售票窗口买票。排队的人不少,他挤在前面,很快就买好了票,又跑到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和一瓶汽水,塞到陈清秋手里。

    “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他把车票也递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又赶紧收了回来,“到了县城转车的时候注意安全,看好行李。到家了……要是方便,就给大队部捎个信,报个平安。”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陈清秋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热。她知道,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可他半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只想着让她路上平安。

    乘务员又在催上车了。陈清秋拎着行李,站在车门口,迟迟没有上去。

    徐双富站在她对面,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清秋,你……你还会回青山村吗?”

    问完这句话,他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都出了汗。他盯着她的脸,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不回来了”这几个字。

    陈清秋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的汉子,皮肤黝黑,眉眼憨厚,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褂,裤腿上还沾着点泥土。他不是城里那些会说甜言蜜语的年轻人,可他的眼神很真,亮得像山里的星子,里面藏着期待,藏着不安,还藏着一点她能看懂的、没说出口的心意。

    她心里一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会的。我舍不得孩子们。”

    顿了顿,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舍不得你。

    可这句话,她终究没敢说出口。那个年代的姑娘家,心思都藏得深,哪好意思直白地说出来。

    可徐双富听到那句“会的”,心里一下子就亮了。压了一路的沉重和失落,瞬间就散了大半。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哎!好!那我们都等你回来!茶苗我会天天去浇,石矿我们也先不动,等你回来拿主意!孩子们也肯定都高兴坏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扫刚才的沉闷。陈清秋看着他的笑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的不安好像也少了几分。

    “上车吧,车要开了。”徐双富帮她把行李递上车,又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报平安!”

    陈清秋站在车门口,也冲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山路骑车慢点。村里的事,麻烦你多费心了。”

    客车鸣了一声喇叭,慢慢开动了。

    陈清秋趴在车窗边,一直看着站在原地的徐双富。车子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一直站着,一直挥着手,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情千缕 酒一杯 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 来时莫徘徊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光滑的野酸枣核,攥在手心里。

    他心里反复想着她那句“会的”,越想越踏实,越想越开心。她会回来的。她说她舍不得孩子们,可他私心觉得,她说不定,也有一点点舍不得自己。

    去省城的列车上,陈清秋想起了离家出走的前一天。父亲把地质考察队的报到单拍在桌上,语气不容置喙:“明天就去你李叔叔队里,专业对口不用下乡了,李康也在那边,你们互相照应。以后安稳下来,就把婚事定了。”

    陈清秋是喜欢地质,喜欢翻山越岭看不同的石头和植物,可这不代表她愿意接受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工作是父亲选的,人是父亲挑的,甚至连以后几十年的路,都被铺得平平整整,她只需要按着脚印走下去就行。那是父亲想要的她的一生,不是她自己想要的一生。

    “我不去。”她梗着脖子说,“我的人生,我自己选。”

    “反了你了!”父亲当场拍了桌子,“陈家的孩子,就得走我指的路!我都是为了你好!”

    她留了张字条离家出走,偷偷去了知青办,报了最偏远的青山村插队。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能靠自己活成想要的样子。可这封“母重病”的信,瞬间把她所有的坚强都砸得稀碎。母亲向慧龄年轻时跟着父亲南征北战,落下了一身病根,心脏一直不好。她不敢想,万一母亲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两天两夜,她几乎没合眼,火车驶入南京站的时候,她的心像被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没个着落。

    一出站,她就看见了站在吉普车旁的陈向东。大哥正踮着脚往出站口望。看见她的瞬间,陈向东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接过她的行李:“可算到了,累坏了吧?快上车。”

    “哥,妈怎么样了?到底什么病?严重吗?医生怎么说?”陈清秋抓住他的胳膊,一连串地问,声音都带着抖。

    陈向东眼神闪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拉着她往车边走:“先回家,回家再说。妈在家等你呢。”

    他越不说,陈清秋心里越慌。一路上她不停催司机开快点。军区大院的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吉普车稳稳停在自家小楼前。

    陈清秋推开车门就往里冲,客厅里的张阿姨看见她,惊喜地喊了声“小姐回来了”,她都没顾得上应声,噔噔噔跑上二楼,一把推开母亲卧室的门。

    向慧龄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褂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门口气喘吁吁、满脸慌张的女儿。

    “妈……”陈清秋看着母亲好好的,脸色虽不算红润,但绝不是重病卧床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来。她几步扑到床边,膝盖一软跪在床前,把脸埋在床沿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妈,你吓死我了……你到底怎么了啊?你跟我说啊……”

    向慧龄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伸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入手是有些干涩的发梢,再往下看,女儿晒黑了好多,脸颊都尖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哪里还有以前家里娇小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