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每一句话都是命题,只有那些在其中存在着真假的话才是命题。例如,祈祷是一句话,但它既不真也不假——《论诠释》亚里士多德
亚诺趁休假期间去剧场咖啡馆找纳赛尔。纳赛尔正在咖啡馆的台上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台下听众都听入了迷,亚诺不好打扰,只得找个空位坐下来,耐心等他讲完。
纳赛尔现在法语已经相当熟练,只偶尔卡顿一下,再瞥一眼稿子。但听众都不介意小小的迟钝,讲到精彩处从不吝惜献上热烈的掌声,讲完故事,纳赛尔行礼结束表演,掌声变得更加激烈,他转身退场,亚诺立刻起身打算去幕后找他。
“纳赛尔!”
纳赛尔正在喝水,闻言连忙放下水壶:“亚诺。”
“我有事求你帮忙。”亚诺言简意赅,拉着纳赛尔坐下来大致讲了下罗伯斯庇尔的状况和拿破仑的故意阻挠,纳赛尔听着呆呆的:“为什么他们编造罪名也要将罗伯斯庇尔下狱?”
“因为他们想尝试能不能通过这个办法真的杀死罗伯斯庇尔。”亚诺也不敢赌,“我想在处决之前见到他,我需要你的帮忙,你认识安托万吧?你知道他最近在哪里吗?他或许也愿意帮忙,我需要帮忙。”
纳赛尔起身:“他应该就在下面,我去找他。”
亚诺等了一会,安托万跟着纳赛尔进来了,安托万先打了招呼:“日安,亚诺。”
“日安,安托万。”
“事我早就听说了。”安托万坐下来,“我有点好奇,你想见他究竟要问什么?”
亚诺不敢说天使化之类的问题,他拿出罗伯斯庇尔的信:“他曾邀请过我去阿拉斯,当时我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现在我不想留下遗憾,我必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噢?”安托万对信相当感兴趣,“能给我看看吗?”
亚诺有点犹豫,虽然罗伯斯庇尔写得很含糊,安托万不一定能看懂,但是……算了算了,不对劲就不对劲吧,给他看了又能怎样。
安托万接过信看了一会,再还给他,没什么表情:“我可以帮你,不过还需要时间做点准备,有空你就来咖啡馆坐坐吧,最多两三天我就能搞定。”
没什么承诺能比他如此笃定的语气更让人感到安心,亚诺道声谢谢,快速离开咖啡馆,出来观察了下四周,确认没人跟踪才慢慢悠悠兜着圈子回到旱金莲街六号。
之后亚诺每天都去剧场咖啡馆喝咖啡,看纳赛尔讲故事,三天后,安托万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来司法宫。”
司法宫的古监狱,通常而言是即将被送上革命法庭宣判死刑的最后一站。安托万为行动准备好制服,制定了计划,用一张小纸条打通严密的层层防守。亚诺对安托万手里的那张小纸条好奇得很,趁四下暂时无人时悄悄问:“那是谁写的?”
安托万同样小声说:“巴雷尔。”
怪不得。亚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样就不奇怪了,完全不奇怪了啊。
有小纸条开路,亚诺终于见到了牢房中的罗伯斯庇尔,他的牢房条件尚可,有充足的油灯照明,通风良好,四周也十分安静。他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装束普通,没有戴假发,浅栗色的卷发梳得很整齐。没有扑粉的脸依旧是苍白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弱。
亚诺抬手敲敲门:“公民罗伯斯庇尔。”
“晚上好。”
罗伯斯庇尔转过头,他鼻梁上架着绿色的眼镜,向上扶了扶:“公民,晚上好。”
“……我是亚诺.多里安。”
罗伯斯庇尔神情平静:“没想到会在这种环境下见面。”
亚诺心情复杂:“抱歉。我给你写了回信,你收到了吗?”
罗伯斯庇尔叹了口气:“没有。也不用在意了,你不辞辛苦来找我,想问什么?”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可以告诉我关于拿破仑的目的和计划!”亚诺抓住栏杆,激动起来,“你甚至可以尝试让我离开!”
“那些答案,现在已经不再重要。”罗伯斯庇尔态度冷淡,甚至语气有些尖刻,“公民多里安,我没有必须回答你的义务。”
亚诺呆住了,罗伯斯庇尔拒绝回答?不再重要……为什么不再重要?
“因为我选择回巴黎,而不是去阿拉斯?”
罗伯斯庇尔低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稿,写写画画:“在我最开始写出那封信的时候,我认为真相对你而言是有价值的,但是现在不是了。就算我现在把一切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你还是会选择回到他身边。”
亚诺无言以对,罗伯斯庇尔拒绝回答,那谁也没办法让他开口。真的只能等到书页重新翻开,他才愿意解答?
“罗伯斯庇尔,你会死吗?”
“我不知道。”
亚诺实在无法,他默默转身,走出去几步,再回头看,罗伯斯庇尔依旧坐在桌前,他手中的笔凝滞不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亚诺低下头,匆匆离开。
“看来你们谈的不是很顺利啊。”安托万靠在廊外墙上,“什么都没问到?”
亚诺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安托万,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向我道歉干什么。”安托万放下胳膊,“这里不适合久待,我们快走吧。”
亚诺失魂落魄地离开司法宫,纳赛尔的马车在街上等着他们,一上车立马开走,远离司法宫后,马车速度慢下来,纳赛尔回头关心地问了句:“怎么样?”
亚诺不想回答,安托万说:“罗伯斯庇尔不想回答,那谁也不能让他开口。”
“什么都没问到?”
“嗯~”安托万语气很委婉,“也不能说是一无所获。”
纳赛尔识趣地不再问了,马车赶到旱金莲街附近停下,亚诺下了车,再度回头说:“谢谢你们。”
安托万摆摆手:“行了,以后常来咖啡馆玩,晚安!”
马车调转方向离开了,亚诺脚步沉重地回到六号,心情乱糟糟的,打开锁一愣:房子的客厅简直焕然一新,还多了几个陌生面孔,陌生人都是仆人打扮,看到他恭恭敬敬地说:“公民多里安,拿破仑在楼上等你。”
拿破仑把这房子买下来了?亚诺快步上楼,二楼的房间门敞着,他闻到了浓烈的迷迭香气味,拿破仑在泡澡。他听到他上来的脚步声了,在浴室里呼唤:“亚诺。”
亚诺一把拉开浴室门,更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干嘛?”
拿破仑还在看手里的:“你去司法宫了?”
亚诺懒得追究他怎么知道的,痛快承认:“是。”
拿破仑轻轻叹气:“我说过了,答案没你
想的那么重要。”
亚诺心头冒火:“是,他什么也没告诉我,你满意了吗?!”
拿破仑还是没什么表情:“是吗。”他放下书,起身跨出浴缸裹上浴袍,“我还以为他会告诉你一些特别的秘密。”
亚诺冷笑起来:“既然你也想知道,还不如一开始就让我去探监呢,何必这样?”
“因为我不知道罗伯斯庇尔究竟能看到多少东西。”拿破仑拽下毛巾擦头发,“你总是要去的,我也没拦着你,不是吗。”
亚诺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扭头就走,袖子再次被拉住了:“亚诺。”
“我衷心希望你能得到自由,如果我们能够成功,我们都可以获得自由,一切都会结束。”亚诺第一次看到拿破仑用这种语气挽留,“亚诺,你想要的,最快后天就能有答案了,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需要你留在我身边。陪我去看。”
亚诺沉默半晌:“陪你去看处决?”
“是的。”
纵使知道法庭结果是提前注定,纵使知道罗伯斯庇尔真的没做什么“颠覆共和国”的阴谋,纵使知道此刻铺天盖地的污名对轮回的世界而言毫无意义,真正来到人山人海的革命广场,亚诺仍忍不住心悸。因为要尝试结束世界,因为罗伯斯庇尔疑似轮回的元凶,所以可以用尽一切构陷手段,看能否通过法律真正地杀死他……这真的对吗?
从大革命以来,革命广场已经见证了无数鲜血,今天迎来的处决也是一样。罗伯斯庇尔、指控参与进罗伯斯庇尔颠覆共和国阴谋的同伙,组织劫狱活动的首脑,大概有十几人坐在同一辆运囚车上,在军队的团团包围下来到断头台附近,一个接一个走下来。第一个就是罗伯斯庇尔,他没戴假发,没穿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色褶领衬衣,白色的膝裤和丝袜,纯白的。即便面临死刑,他依旧干净得一丝不苟。
书记官高声宣读罗伯斯庇尔的名字:“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你被确定犯下叛国罪、反宪法罪、煽动武装叛乱、企图以非法手段推翻政府、秘密联络共和国敌对势力、散布危害公共安全言论。共和国法庭宣判你,死刑。”
民众一片哗然,喝彩的,尖叫的、叫嚷“胡扯!”的,一派沸沸扬扬。
亚诺闭上眼,那些海潮般的喧嚣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压缩成一根锋利的丝线,贯穿左右耳与灵魂,一股从身体深处冒出的寒气让他震颤不已。
温暖的手盖过来,拿破仑掰过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亚诺,不要分心。”
“看那里——看着那里。”
拿破仑走到亚诺身后,双手搭在肩上:“他要死了,亚诺,好好看着他。”
罗伯斯庇尔已经被绑在木板上,推到利刃下方,放下固定的半月箍,行刑人拉下操作杆,沉重的刀刃瞬间落下,鲜血喷溅,头颅落下。有人尖叫着晕倒。
“亚诺,他死了。”
亚诺听到了,但思绪依然恍惚,做不出任何反应。
“亚诺!他死了!”
亚诺慢慢回过神来,罗伯斯庇尔没有展现出如他自杀时自主愈合的神迹。他的头颅被行刑人提起来向四周展示,切口还在淌血,他的头颅已与身体分离。处决很快会轮到下一位。
“亚诺!!!”
“啊。”亚诺迟钝地回应,“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