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物啊。什么是某人,什么是无人?人不过是影子的梦——《皮提亚颂歌》品达
亚诺更喜欢气氛轻松的沙龙,大家喝点小酒,吃些小点心,谈论生活有趣的事,调侃分享新鲜发生的糗事与八卦。而不是参与高官云集、代表满座的沙龙,聆听他们大举庆祝□□的成功,畅想之后的美好生活,终于不用再浪费时间财力年年选举,国家要恢复正常了!虽然这样做并无过错,但亚诺就是感觉轻微不适。
更麻烦的是因为他是拿破仑带来的,总有人来和他套近乎,即便亚诺只是个普通小职员,更让他坐立难安,不得不强打精神,拉出笑脸来应付。拿破仑更忙着和各位代表官员打交道,聊完这个聊那个。沙龙开到深夜才结束,坐上马车的时两人都累得够呛,一路上沉默得一言不发。
回到旱金莲街六号门口,拿破仑走下马车,忽然问:“二楼会不会太小了?”
亚诺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换大的?”
“有点。”拿破仑想了想,“过一阵子再说吧。”
□□完成了,新的政府机构、执政官成立了,拿破仑如他所愿地当上执政官,政府人员进一步的扩招补充人手,摊派到个人头上的工作量略少了一些,让亚诺松了口气。但奇怪的是,罗伯斯庇尔仍旧没有回信,是信没送到,还是罗伯斯庇尔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去问拿破仑,莫非他们真的提早对罗伯斯庇尔做了什么强制让他闭嘴?
拿破仑面色古怪地看着他:“你就这么想见他?”
“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好吧!”
“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他的。”拿破仑移开视线,“先回去吧。”
亚诺不清楚这个“以后”是多久的以后,有些忐忑,又不得不继续工作,想着以后有空就抓住机会去阿拉斯打听玫瑰诗社的消息。攒了一月又一月,报纸上忽然开始揭露一起“颠覆共和国的阴谋”,尽管没有明确点名,但是字里行间都是在暗指罗伯斯庇尔对现今的宪法修正案和新政府机构极为不满,正在悄悄密谋准备一场政变。
谣言迅速扩大,更多揭发与似真似假的小道消息迅速流传开。国民公会很快针对此事成立专门的调查组,派遣代表前去阿拉斯。公开宣称要彻查谣言的源头与真相,给予正直的优秀公民以清白。
亚诺看到这种报道就知道不妙,欲盖弥彰!先抛出谣言,然后把人请到巴黎,到时候证据和罪名都可以现编伪造,哪怕他想为自己辩护都做不到。结果从开始就已经注定,整死一个人不还是简简单单?
但是……天使是死不了的,即便如此亚诺还是很好奇,倘若一位天使真的被押上断头台,他会以何种形式复生?或者干脆如德赛一般翻开不同的书页?
接下来的剧本都不出亚诺所料,派往阿拉斯的代表找到了罗伯斯庇尔,将他“护送”到巴黎。罗伯斯庇尔抵达巴黎当天,超过数十万人争相去迎接这位许久未曾露面的革命领袖,街头巷尾人山人海,几乎无从下脚之地。亚诺干脆发挥老本行技艺爬上屋顶,然而连屋顶上都站着不少人。他还碰到了老熟纳赛尔,陪他的还有安托万。安托万正常,纳赛尔对这种场合感兴趣亚诺是真没想到。
“怎么你也来了?”
纳赛尔指指安托万:“我陪他来的。”
这就不奇怪了,完全不奇怪了。亚诺释然了,同安托万打了声招呼,安托万礼貌性地回一句,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估计是觉得亚诺眼熟得奇怪,但是看来看去,始终没回想起来什么。亚诺也假装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只盯着街上的人潮看。
前来围观的市民实在太多,马车寸步难行,罗伯斯庇尔干脆走下马车,对人民的到来与欢呼致意,与人民一路同行至革命广场时,他停下来做了简短演讲:“公民们,我知道最近有针对我的谣言,说我对宪法修正案心怀不满,准备密谋颠覆政府与共和国,试图制造新的动荡与分裂。我回到巴黎,正是为了面对这些指控,澄清对我施加的虚假污蔑。我相信国民公会能公正地调查处理此事,将真相公之于众。”
“在我离开巴黎、放弃一切权力职位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恪守履行共和国普通公民的义务与良心。我知道,关于最近的□□,一直有人催促我站出来发表看法。我选择沉默,并非不关心此事,而是我担心我的声音会影响民众的呼声。共和国的宪法并非一字一句都不可变更,任何法律、任何宪法,都可以被人民发起决议修改。尽管我个人并不完全赞同其中某些内容……”当罗伯斯庇尔说出这句话时,现场众人嘘声四起,罗伯斯庇尔不得不一再呼吁:“安静!安静!”
等人群骚动渐渐平息下来,罗伯斯庇尔喘了口气,继续说:“但我同样不认为,一个共和国应当因为意见分歧而重新陷入仇恨与流血。共和的长久安定不仅建立在完善的宪法上,更建立在美德之上。公民们!美德存在你我心间,它不会因无端的指控蒙受污损,也不会因权势的更迭而变幻模样。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脚步都不会离开这片土地,我的心不会离开法兰西人民。共和国万岁!”
“共和国万岁!”民众激动地欢呼起来,排山倒海的“共和国万岁”呼声此起彼伏。亚诺看着心情复杂,说不出来的难受。万岁!哎,万岁。
接下来罗伯斯庇尔又走了一段时间,进入国民公会为其安排的旅馆歇息。代表们站在旅馆门口,请公民们尽快散去,给予罗伯斯庇尔休息的空间,如是劝阻了大半天才让现场众人渐渐散去。
亚诺也回去了,杜伊勒里宫今天格外热闹,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在谈论罗伯斯庇尔的归来,有由衷感到高兴的,有原话调侃的,还有忧心忡忡的。亚诺听着那些纷纷扰扰,即便能猜到剧本会如何发展,还是不免有些唏嘘。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干了没多久,拿破仑的一个秘书就走过来通知亚诺,刚才拿破仑找他他不在,他用同情的语气说:“现在赶紧去吧,应该还能补救。”
亚诺谢过那位秘书,起身去拿破仑的办公室。拿破仑在办公室里没批文件,正面对着窗户沉思着什么,亚诺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头,神情不善。
“你刚刚去哪了?”
亚诺实话实说:“我去看罗伯斯庇尔。”
“他都
说了什么?”
亚诺把罗伯斯庇尔的演讲大致讲了下,再看看拿破仑的脸色,他还是神情紧绷,想到这里是杜伊勒里宫,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讲,便问:“还有事吗?”
“下次出去的时候,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请了半天假的!”
“如果杜伊勒里宫的人都跟你一样请半天假去看罗伯斯庇尔,政府还干不干了?”
“难道你不想去看罗伯斯庇尔?”
"我去做什么,看他大谈特谈美德、良心、清白正直的好公民?"
亚诺忍不住挖苦:“就算你上午不看,下午也得去看,还要在一帮代表的围观下看。你敢不去看?”
“亚诺!”拿破仑明显生气了,但怒气勃发之后又压抑住了,“好,你说得的确没错。我下午会去旅馆看他,以后——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到他,不缺这一天。”
说完拿破仑转过身去,态度冷淡:“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去吧。”
亚诺转头就走,回去心浮气躁地坐了会,用工作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管他的呢!拿破仑可以将脏水泼给罗伯斯庇尔,可以说他准备阴谋政变,可以强行宣判他有罪且必须上断头台,但能不能真的弄死罗伯斯庇尔都是两说呢,反正他干涉不了。
亚诺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任何关于罗伯斯庇尔的消息,但免不了身边的同事在咖啡时间主动起罗伯斯庇尔的话题:他去国民公会演讲了;国民公会发现了新的谋反证据!更多的人证物证浮出水面……国民公会投票决定关押罗伯斯庇尔,法庭即将开启对他的审判……有团伙试图劫狱解救罗伯斯庇尔!幸好失败了,法庭加强了对罗伯斯庇尔的看管,这下可以安心开启审判了。
亚诺忍了那么久,终于坐不住了,回到旱金莲街六号,他对拿破仑说:“我要去探监。”
拿破仑明知故问:“探谁的监?”
亚诺纹丝不动:“拿破仑,我不在乎你想对他怎么样,但是属于我的答案,我必须拿到。我要去探监。”
“当然可以,我陪你一起去。”
亚诺有点想叹气,试图把话说圆滑一点:“这就不用了吧,你在场的话,他可能会有顾虑。”
“所以你打算跟一个涉嫌颠覆共和国的人单独会面?”
亚诺捏捏眉心:“拿破仑……你我都清楚他的罪名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知道。”拿破仑的语气不容置喙,“正因如此,我才对你和他的独处不放心,”
亚诺深深吸气,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再不离开真的无法冷静下来。好吧!拿破仑不同意就不同意吧。他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比如找纳赛尔和安托万帮忙,安托万应该有很大兴致会参与进来。他生硬地告别:“那好吧。”转头就走。
“亚诺!”拿破仑叫住他,亚诺没有回头,听他慢慢说,”你想要的答案,其实未必有你想的那么重要。如果杀死罗伯斯庇尔就能结束这个世界、如果这个计划真的成功了,你就不用在意那些答案,去享受属于你的自由就好;如果失败了……等书重新翻开,你有的是机会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