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拿破仑构史记 > 123.再度翻开的书页
    在我所说的秩序之内,自然的事物按照它们各自不同的命运,有的接近它们的源泉,有的离源泉很远;因此在生命的汪洋大海上,向着各个不同的海港行驶而去,每一个都赋有继续前进的本能——《神曲》但丁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死了。没过几年,拿破仑主导的政府再度修改宪法,让他从执政官升任终身执政官、最后登基称帝,然后……”白皙细嫩的手翻过流光溢彩的下一页,优美的文字在纸上陆续浮现,“他征服了意大利、奥地利、普鲁士、西班牙。完全征服埃及、消灭奥斯曼帝国。沿帝国的尸骸一路北上,法兰西的鹰旗越过黑海、高加索与草原,让北方的白色巨熊倒下,克里姆林宫的洋葱穹顶悬起帝国的旗帜。至此,欧罗巴大片土地皆入拿破仑之手,昔日反法同盟连结起来的君主们,只剩漂浮在大西洋上的英吉利孤岛。”

    “陛下下令建造舰队、更大的舰队。他来到多佛尔白崖上,眺望浓雾中的海峡对岸,向舰队发出号令——”

    “炮火撕裂海水,硝烟弥盖大洋。泰晤士河驶入法兰西舰队的旗舰,一如大革命激情迸发时立下的夙愿,皮特和英王乔治三世被送上断头台,彻底终结了袭扰革命的恶梦源头。”

    “……然后呢?”

    “然后……”手再翻开下一页,“法兰西的舰队绕过好望角,穿越印度洋,让印度屈服,让南亚诸国俯首。最后来到最古老庞大的东方帝国门前:清。炮火轰开帝国的门扉,王室仓皇出逃国都,逃到……逃到他们寒冷的故乡,崩塌王朝的残余势力退守到大江以北。对庞大帝国的消化,法兰西帝国足足花了三代时间的努力。”

    “连罗马王要干的活都准备好了?!”

    “当然。”罗伯斯庇尔合上书,“有意思的故事。公民多里安,你觉得呢?”

    亚诺没好气地说:“纯他妈胡扯蛋。”

    罗伯斯庇尔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至少它听着很有趣。”

    “这个故事我在拿破仑嘴里已经听过一次了。”区别仅在于拿破仑口中的完美故事结局还没打到清帝国那儿去,“再然后呢?还能打谁?”

    “嗯……”罗伯斯庇尔小心地又往后翻了一页,“没写。可能因为拿破仑去世了。”

    亚诺揉揉脑袋,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玫瑰庭园蔚蓝的天空。即便到现在,亚诺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明明上一刻他还在人头涌动的革命广场上,下一秒就来到了这里。这里就像一个由宫殿、长廊与花园组成的迷宫,不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溢满花香的此处,被迫坐下来休息听罗伯斯庇尔讲荒诞离奇的小故事。

    “外面的真实世界已经结束了吗?”

    “如你所见,我还站在这里,因此世界没有消失。”

    “等你出去,一切又要重来一遍?”

    “可能会有新的变化,每次轮回并不完全一致。也许下一次就是热月党人上台统治了一切,命运是很公平的,不是每个故事的结局都乐意完成拿破仑的心愿。”

    “你在监狱里什么都不愿意说,怎么到了这里……”亚诺看看四周,实在是很难形容,“到这里,你就开始讲什么故事了?”

    罗伯斯庇尔放下手中的书:“只是在讲我死后会发生的事而已,它并不严谨,也无需在意故事的合理性。”

    “……好这个故事是不错吧,你还想说什么?”亚诺衷心期盼他能说点别的有用信息。

    罗伯斯庇尔坐下来,安静了会,说:“想念诗。”

    亚诺觉得这次会面也算是完蛋了,罗伯斯庇尔还是没有解释疑问的意愿,不过把他哄高兴了或许就不一样,亚诺只得答应:“好吧,想念点什么?”

    “嗯……”罗伯斯庇尔沉思一会,坐正拉过一张纸,在纸上唰唰写起来,偶尔停顿,划掉,反复修改,直到一张纸画满了,撇到一边去,换新的一张纸。

    亚诺等得有点想打瞌睡,到底没催促他,看他浪费了一张又一张,最终拿起誊写得最干净的一张纸,站起来踱步念诵:“玫瑰知道春日短暂,因而她开放时从不羞怯。”

    “庭园的鸟在枝上求偶,一遍遍重复初来的歌谣:

    “恋人啊,你在何方!

    “恋人啊,你在何方?

    “它们永远充满希望。

    “而我也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季节。

    “你看天上的云。它刚才还像一顶王冠,现在已经像只逃跑的羊了。

    “风把它赶过屋脊,影子向西挪了一寸。

    “午后的喷泉始终醒着,水声轻轻。

    “你若实在无事可做,可以陪我猜猜:

    “下一阵风,

    “会先吹落哪一片花瓣?”

    罗伯斯庇尔回头:“如何?”

    亚诺诚心诚意地鼓掌:“非常好。”

    “谢谢夸奖。”罗伯斯庇尔面对赞美相当矜持,兴致很高地拔出酒瓶塞,酒香渗入微风摇动的花香,“来喝杯酒吧,朋友。”

    亚诺浅饮了半杯,酒出乎意料的不错,风味复杂柔和,香气浓郁,和以前喝过的酒绝不一样,哪怕路易十六御藏的酒在它面前都显得逊色不少。

    亚诺又喝一口,看看酒瓶,瓶上的标签有酒庄图画,有标题地址,然而看一眼什么都没记住,文字记忆跟尿一样流走了:“这是哪家酒庄产的酒?”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怎么拿出来的?靠幻想?幻想能幻想出这种口感的酒吗?”

    罗伯斯庇尔耸耸肩:“你可以看作是某人的馈赠。”

    某人?亚诺疑心大起:“有上帝?”

    “也许吧。”罗伯斯庇尔轻描淡写地带过,“公民多里安,你觉得热月党人有机会做得比拿破仑更好吗?”

    “你说巴拉斯、弗雷龙那些人?可别吧。”

    “至少西哀士还算不错。”

    “西哀士当上督政官都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那不是问题。”

    亚诺后知后觉:“你可以改剧本?”

    “改剧本?太夸张了,我又不是剧作家。正确的说法是……”罗伯斯庇尔弹了一下羽毛笔的羽尖,“输入初始条件。”

    他拿起书,准备翻到第一页。亚诺下意识地伸手试图抢夺,手还没碰到罗伯斯庇尔人,花园方位瞬息之间拉扯变形,罗伯斯庇尔坐在花园的那头,亚诺在另一头。亚诺不死心地继续冲向罗伯斯庇尔,花园在意识与空间的感知上拉出无限纵深,两点之间距离拒绝归零。长廊、藤蔓与玫瑰不断后退,而罗伯斯庇尔始终恒定在那里。

    猛烈的风吹起,吹起缤纷的花瓣,吹散松散的落叶、吹飞罗伯斯庇尔涂写的诗稿,在可见不可至的庭园尽头旋转,他听到文字变成声音,在讲一个故事的开头:热月九日后,巴拉斯、塔利安、布瓦西、弗雷龙等“热月党人”掌握了国家。

    那罗伯斯庇尔呢?

    他在热月九日之前、在休养身体的长假时期就失踪了。

    “亚诺?亚诺!”

    ……谁?亚诺吃力地睁开眼,浑身上下像被揍了一百拳一样疼。安托万趴在床边戳他的脸:“日安,起来了起来冷。”

    “起来干什么?”亚诺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玫瑰的芬芳。梦到了什么来着?是……他敲敲脑袋,努力回忆,只能回忆一些模糊的片段。散乱的纷飞诗稿,静滞不动的日光与影子,潺潺流动的喷泉。不对,这些都不重要。

    “亚诺?”安托万用力晃晃亚诺,“别发呆了,今天圣鞠斯特的审判结果出来了,死刑。”

    “噢。”亚诺毫不意外,罗伯斯庇尔失踪了,热月党要上台总得有一个合法的借口、合理的攻击对象,那只能是恐怖的大天使圣鞠斯特来顶替这个位置了。

    “你想干嘛?去看热闹?”亚诺厌倦了看断头台与鲜血,他又躺下来:“我不去。”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喜欢看那种?不是你约我跟拿破仑下午去看歌剧的吗?”

    亚诺又坐起来:“看歌剧?”

    安托万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对啊!这么快就忘了?”

    安托万这么一说,亚诺朦朦胧胧的好像真的有了一些印象,又不能确定,真的吗?也许吧。安托万还在催,亚诺困倦地爬起来穿衣服,梳头发,喷香水,安托万还嫌他磨磨唧唧的。

    终于收拾妥帖出门,坐上马车的时候亚诺还在打哈欠,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直到马车停下,车又上来一个人:“亚诺,你今天这么困?”

    亚诺醒了:是拿破仑,他还是记忆里留着半长发、清瘦且显得营养不良的模样。因为太瘦了,眼睛都显得更大,带着几分好奇地澄澈看着亚诺:“亚诺?你今天有点奇怪。干嘛这么盯着我?”

    亚诺二话不说一把抱住拿破仑:活的!热的!还有酒精味很重的柑橘调香水味。拿破仑抱起来手感并不太好,凑近了他衣服陈旧得有些难闻,也太瘦了,能摸到清晰的肋骨,呼吸在紧紧的拥抱中涨缩,拿破仑手足无措,浑身僵硬:“你怎么了?”

    在开马车的安托万回头一看哇哇大叫:“你们要干嘛?!”

    “没什么。”亚诺松开怀抱,支支吾吾地搪塞,“拿破仑,我做了个噩梦。”

    拿破仑笑了:“梦到我死了吗?让你紧张成这样?”

    “不……”亚诺实在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死亡?死亡都没有那种感觉可怕。他回忆半天,最终无奈摇头,“想不起来了。”

    “我说你怎么今天这么怪。”安托万插嘴,“一个梦把你吓出谵妄了?”

    亚诺答不上来,唉声叹气。拿破仑体贴地捋顺他的头发,“梦都是相反的。亚诺,忘了它吧。”

    “……也许吧。”亚诺还是感觉怪怪的,疲惫让他无心分辨更多,他靠上拿破仑肩膀,梦呓般呻吟,“拿破仑,我想再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