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你命运的星辰就在你自己的胸中——《皮科洛米尼》席勒
马赫穆德语气温和起来:“亚诺,想想我们的职责,不就不让金苹果落入当权者的手中吗?把金苹果交给我,不就可以避免那种预言的发生了吗?”
“不。”亚诺摇头,“我相信他哪怕没有金苹果,也能当上国王……和金苹果根本无关。还有……我凭什么相信你,金苹果落到你手里会有更好的用途?亚历山大的伊玛目为什么会死?你为什么要绑架纳赛尔来威胁我?我看你自己想用金苹果的目的也没那么光明正大。”
马赫穆德盯着他,扯起嘴角笑了下:“我当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我更不屑做一个伪君子,别再假惺惺说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的话了,现在——”他冷冷瞥一眼手下,手下立刻拽住纳赛尔袖剑抵住他喉咙,“要么把金苹果给我,要么我杀了他,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你的金苹果更快,还是袖剑更快!”
亚诺紧紧握着金苹果,尽管用过那么一两次它的力量,他依然不确定,金苹果释放冲击波的时候真的可以单独的放过某个人吗?
“你先下马。”亚诺说,“我们落地再谈。”
马赫穆德笑起来:“行,你先下。”
亚诺毫不犹豫下马,一手依旧紧握着金苹果,马赫穆德慢悠悠下马,亚诺接着说:“让纳赛尔也下来。”
马赫穆德回头做了个手势:“把他放下来。”
一个手下闻言下马,走向挟持纳赛尔的人身边,刚伸手要接,纳赛尔突然向后猛地一甩头,撞得骑兵大叫一声,纳赛尔扭身从马背摔下,亚诺瞬时发动金苹果,光芒与剧烈的嗡鸣声震荡开来,同时不顾一切地冲向纳赛尔。抓住他身上的绳子侧滚,咬牙再次发动金苹果的力量,更猛烈的光芒与振动让所有马都发了狂,将背上骑兵甩下去,满地惨叫。
亚诺快速割断纳赛尔身上的绳子,瞥一眼他的脖子,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但没有伤及要害,亚诺拽起他:“快跑!”同时拔出枪对准倒地的人,解决两个人就扔下枪,刚要再度发动金苹果控制住众人时,一声突兀的枪响响起。
谁在开枪?
眼前被金苹果压制的众人没人手上有枪,谁在开枪?
亚诺回头,看到跑出去没多远的纳赛尔已经趴在地上,他顾不上分辨开枪人到底在哪,狂奔到纳赛尔身边将他扶起来——子弹打在他大腿上,鲜红的血正汩汩喷出。亚诺快速撕下衣服将伤口上方狠狠勒住,可是血流得还是那么快,那么多,把沙地都浸透了。
“不不不不不……”亚诺绝望地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猛烈的腥气冲得他头晕目眩。
纳赛尔虚弱地喘气:“亚诺。”
“我带你去亚历山大。”亚诺撕下衣服揉成一团堵住伤口,纳赛尔痛得惨叫起来,亚诺抱起他语无伦次地安慰,“没事的,我带你去亚历山大,这里离亚历山大不远,我可以带你去找最好的医生,你会没事的……”
“亚诺。”
冰冷的枪口怼上后脑,亚诺狂怒地大吼一声,金苹果的力量再度斥退周围所有人。他一步步走向受惊打转的马,马惊恐地逃走。亚诺走了几步就腿脚发软跪倒在地,鼻腔里全是血,血滴落在纳赛尔愈发苍白的脸上,亚诺被自己呼吸涌动的血呛得直咳嗽。
“亚诺,听我说。”纳赛尔吃力地抓住亚诺的手,他的手凉得吓人,“我挺不到亚历山大了。”
亚诺泪流满面:“不要说这种话,我求求你,别这样。”
“赶不到了。”纳赛尔微微合上眼,“对不起啊,亚诺。”
亚诺失声痛哭,他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所有的话都似乎失去了力量和意义,唯有哭声与眼泪——纳赛尔还在说话。
“亚诺,我想过去巴黎,去那里看热气球,去上学、读书,去看你说的那些戏剧,去听人们唱你唱过的那首歌。我想……我想等你真的准备走了,我就跟你上船,上船……”纳赛尔开始喘气,仿佛思绪涣散起来,“我很害怕……怕别人瞧不起……我……没人教过我……我该怎么做?我不想听别人骂我……你应该……应该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不会的。”亚诺哽咽着,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纳赛尔的手暖和起来,“有我在,没人敢嘲笑你的。”
纳赛尔小声说:“那我住在哪里……吃什么呢……我想吃椰枣。”
“巴黎有比椰枣更好吃的蛋糕。”亚诺哭得不能自己,“我还可以带一大包回去,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在塞纳河边有座咖啡馆,你可以做咖啡馆的服务生,你想工作的时候就工作,不工作的时候就坐在窗边喝咖啡。”
“好……好啊……吃蛋糕……”纳赛尔露出幸福的微笑,“好吃吗?”
“好吃的,好吃的。”亚诺抹一下眼泪,“很软,像棉花一样软,比蜂蜜还甜。”
“嗯……那肯定很好吃了……妈妈……要是妈妈也能吃到,她……开心……笑笑,笑一笑吧,亚诺。”
亚诺笑不出来,哪怕勉强自己也做不到,巨大的悲痛攥紧心脏,几乎无法呼吸。纳赛尔的身体越来越凉,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亚诺贴上他脸颊,努力想要听清那些模糊的呓语:蛋糕、广场、歌剧、塞纳河……
纳赛尔睡着了?还是自己耳朵聋了,听不到了?无论如何,亚诺都不愿相信纳赛尔已死的事实,他呼唤纳赛尔的名字,纳赛尔没有回答。
又一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了,毫无办法、无法挽回地……因为自己死去了……为什么?
“求求……”亚诺都不知道该向谁祈求,又该祈求什么呢?喉咙沙哑得厉害,吐不出完整的词句,他掐住自己的喉咙,努力呼出气流,说话!说话啊!
“够了。”马赫穆德的声音响起,“亚诺,你已经害死了纳赛尔,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给我吧。”马赫穆德语气软下来,“它根本不是凡人能掌握的,应该把它交给能承受诅咒的人。你还要在这条路上错误多久?你不知道,是谁在这背后——”
又一声令人心悸的枪响,亚诺睁开朦胧的泪眼回头看,看不清,只看到马赫穆德的身影扑倒在地。更多、更密集的枪声响起,这声音亚诺再熟悉不过,是军队列阵开枪的声音,很有节奏,很有规律。惊惶溃退的人纷纷倒下,同时骑兵向两翼出发侧面包抄,追赶那些试图逃走的漏网之鱼。
一阵风吹过,亚诺猛地打了个寒战,开罗的晚
上……这么冷吗?
漂在马上的火把群靠近了,但没有靠太近。一个人率先从马上下来,独自举着火把走近,走近,亚诺才看清楚。
啊……是拿破仑啊。
“亚诺。”拿破仑半跪下来,火把插在地上,跳跃的火光与热度刺激得亚诺有些睁不开眼,拿破仑伸手抚过他泪痕未干的脸颊,“跟我回亚历山大吧?”
亚诺想说话,可是到嘴边已是哑然。拿破仑看一眼他怀里的纳赛尔:“我会派人好好安葬他的,按开罗人的习俗礼节——现在,别太难过了,好吗?我在这里。”
拿破仑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将纳赛尔尸体接过来,回头对副官们说:“来两个人。”
纳赛尔尸体被抬走了,亚诺依旧失魂落魄的。拿破仑搀扶他站起,给他调来一匹马,亚诺麻木地骑上马,思绪依旧是一碗混沌的汤。
怎么办?要做什么?何去何从?
这些问题,到了亚历山大亚诺也没有想清楚。
他看着纳赛尔的尸体从马上放下来,直到次日天光破晓抬进清真寺,清真寺有专人为死者做清洁仪式,裹上白布后祷告一番。□□的丧葬仪式简单且迅速,祷告完毕后,尸体就可以送到墓地下葬了。
结束了……结束了吗?
亚诺又想喝酒了,不知道为什么,甜蜜的Shamsi,这次喝着粘稠得让人嗓子发痒,干梗难咽。亚诺又尝试喝营地里窖藏的其他烈酒,好像都变得不如记忆里那么好喝了。明明喝醉了就能好受一点的。
又是一个日落时分,太阳缓缓沉进地平线的尽头,将尼罗河照耀得如同融化流动的黄金。庭园里的茉莉花香在渐凉的晚风里浓郁起来,让亚诺模模糊糊想起初次踏进卡西姆贝伊宫的那天。
想喝勃艮第。亚诺喝了一口,觉得一定是因为喝不到家乡的酒才会如此难受。
亚诺发一会呆,刚要再喝一口,酒瓶被人一把夺下:“你到底要喝多少?”
亚诺眨眨眼:“是你啊。”
拿破仑将酒瓶丢在一边,坐下来说:“我们有大半年没见了。”
亚诺想了下:“好像是。”
“不是好像,就是。”
亚诺无奈地哼哼:“那你要我怎么办?”
拿破仑声音很轻:“这半年里,你都经历了什么?”
“反正是一堆破事。”
“想回去了吗?”
“想又如何?英国人在海上堵着呢。”
“亚诺。”拿破仑拉过他的手,抵住下巴,“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你想跟我说的就这一件事吗?”亚诺抬眼看他,“我以为你还会谈别的事。”
“你刚失去了朋友,我不想再让你难过。”
亚诺默然不语。
“是你的朋友在我回亚历山大的路上拦下我,求我来帮帮你。不过就算他没找上门来,让我知道你在那里,我也会帮你的。抱歉,我来得晚了一点。”
酸涩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复杂的心绪化成一句麻木的话:“他已经死了。”
“为了这件东西,死了很多人,是吗?”
……亚诺扭过头:“是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