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常在试图逃避命运的道路上,与命运不期而遇——《让.德拉封丹寓言:占星者》
亚诺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马的,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已是璀璨星空,万籁俱寂,不远处的火堆燃烧着乳香、哈尔曼草,熏得烟雾缭绕,气味极其刺鼻。
亚诺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慢慢坐起来,寻找纳赛尔和祖海尔的身影。噢,纳赛尔在火堆的另一边睡着呢,那就是祖海尔在守夜了,祖海尔呢?
亚诺站起来,终于看到了祖海尔的身影,他正好转过身来:“噢,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至少是真的清醒过来了,喉咙有些焦渴,“还有水吗?”
祖海尔递给他一个皮袋,亚诺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喝完一屁股坐下来,想说点什么,又好像无从说起。
还是祖海尔主动找话题:“你把自己关房间里灌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喝死。”
亚诺揉揉脸,尴尬地说:“已经过去了。”
祖海尔继续挖苦:“不知道的人看你那样子,还会以为你失恋了呢。”
亚诺绷着脸说:“在拿破仑还不是将军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所以……有些变化,我很难接受。”
“那好吧,跟我讲讲,在那位克比尔苏丹还不是将军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
亚诺被新的称呼转移了注意力:“克比尔苏丹?开罗人给拿破仑起的?”
“从开罗起义前就有了,不过这么称呼他的人不多,他从叙利亚回来后这个称呼就多起来了,讨他开心嘛。嗯……还是来聊聊他的过去,怎么样?”
和拿破仑相识的故事好像已经很遥远了,真梳理起来,亚诺发觉自己记得很多细节。那个时候他很瘦,爱狂喷香水,只有一身不合身的旧军装勉强称得上体面。他总是很忙,忙着写信、找人、看报、努力打探消息,寻求恢复在军中的职位。不过他的法语语法很一般,在贵族的派对上也总因为过重的科西嘉口音、不讨喜的说话风格备受冷落。到现在他和女士的交流方式也没什么大进步。
“他曾是个雅各宾派?也许曾坚定的信仰共和,他指挥镇压过保王党的叛乱。可现在呢,金苹果预言他未来会称帝!”想到这个亚诺就又难过得想哭。
“朋友,我看你的酒还没醒。”祖海尔花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翻白眼,“我不知道什么是山岳派。”
亚诺吸吸鼻子:“对不起……兄弟,要我回忆过去,我想起来的就是这些……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我想听他怎么从一个失业军人成为将军的。”
怎么从失业军人一步步走向将军?
从头回忆起,或许还要追溯到他获得历史与地形办公室的职位开始。在那里他见过卡诺、塔利安等国民议会的大人物,也许还有他曾与巴拉斯在土伦有过一些交情的基础。总之,各种因素让巴拉斯在葡月十三前夕想起了这位落魄的炮军指挥官,将他火速提拔上来镇压叛乱,他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在巴拉斯的提携下开始平步青云。
“然后他在意大利打了胜仗,地位高到最开始提携他的巴拉斯都开始忌惮他的名声,他们需要将军远离权力中心,拿破仑也想征服东方……就这么来埃及了。”
“……那埃及还真够倒霉的。”
“对不起。”
"哎,别再说什么道歉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用。"
亚诺撑着脸,看沙地上的蚂蚁在星光下爬来爬去,它们在找食物吗?还是在寻觅水源?他伸手去触碰蚂蚁,蚂蚁受惊快速爬走,很快没入远处的黑暗。
祖海尔蓦然站起来,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亚诺也站起来看向四周,风很大,远处隐隐约约好像有马蹄声,半夜有骑兵,是法军的,还是……?
“叫纳赛尔起来,我们快走!”祖海尔当机立断,冲到纳赛尔身边一把抽起毯子,压低声音,“快起来,走了!”
纳赛尔在地上滚了两圈,挣扎着爬起来,懵懵懂懂的:“好……好。”
亚诺飞身上马,远处的马蹄声更近了,赶紧抽一鞭子加速离开,追兵开枪了,子弹打在沙地上惊得马偏转方向。亚诺回头看一眼追兵,他们都是贝都因骑兵的打扮,包头蒙面,看不出来头,死死咬在身后穷追不舍。
这样一直逃亡下去绝不是个办法。亚诺一手控住缰绳,一手摸向皮包,摸到包里那本厚厚的书,打开封皮将金苹果从书里掏出来。
奇异的金光漫涌开来,祖海尔大喊:“亚诺!你要干什么!”
亚诺没空回答他,他高举起金苹果,金光骤然炸裂开,刹那间,仿佛所有声响都被奇异的嗡鸣与尖啸驱斥,追击的骑兵立刻人仰马翻,亚诺转头冲祖海尔大吼:“我们分头行动!”说完拍马径直奔向另一个方向。
金苹果在我这里——就让他们都冲着我来吧!亚诺也不知道前面通向何方,全凭感觉一路狂奔,直到天边微微亮起,他才停下来歇口气,回头一看,荒芜的道路上没看到追兵的影子。
安全了吗?亚诺也不知道。他停留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安,决定继续向前走,走到下一个有人的地方观察一下。
奥斯曼军队登陆了,不知道拿破仑要多久才能接到消息……
白日渐上高天,气温稳步攀升。亚诺赶紧找了片树荫休息,喝点水,到最近的村子里买了些糕饼和椰枣用于充饥,问过路后,向下一个村子出发。
走了一天,亚诺发觉自己好像在朝向开罗的方向前进,细想之下觉得也没错。对方能追上来,可能猜出他要从阿布基尔离开,那么深入内陆正好能和对方错开。
不知道祖海尔他们逃成功了没有?他们安全吗?祖海尔比自己更熟悉路,不像自己,只能靠蹩脚的阿拉伯语问路然后凭感觉走个方向……有祖海尔带着,纳赛尔应该不会有事……
亚诺既不想接近开罗,也唯恐战事平息后无法与祖海尔重建联系,只能在开罗和阿布基尔之间的村镇中反反复复兜圈子,大部分时间露宿于荒野,偶尔向路过村镇的商旅打听一些关于奥斯曼部队的情况——亚历山大港没有被奥斯曼收复,罗塞塔也没有!
奥斯曼部队在干什么呢?亚诺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消息也打听不到了,法军正在向阿布基尔集结,没人敢去那一带活动。商人说克比尔苏丹已经亲临阿布基尔附近,过几天就能知道奥斯曼和法军哪个更厉害了!
谁能赢?平心而论,亚诺当然更希望拿破仑能稳定下来局势。不管最终谁获胜,重要的是阿布基尔那一带能够有船出去,有船出去就有机会。
没隔几天,亚诺就听说奥斯曼败了,阿布基尔港口的海面上漂满了奥斯曼部队的头巾,法军再次大获全胜。
这个消息让亚诺松了口气,又有点心情复
杂。奥斯曼败了,阿布基尔应该很快就可以平息下来吧……是回亚历山大的总部等祖海尔,还是去阿布基尔?亚诺犹豫再三,决定再等等看,等阿布基尔那边恢复正常了再说。
值得宽慰的是,那股神秘的骑兵依然不见追上来的影子,也许他们被金苹果的力量吓退了吧……?
亚诺找了一片适合过夜的树林子,就着冷水啃几口饼子,爬上树看着渐渐沉的夕阳发呆。
好累。亚诺叹口气。想巴黎了,想塞纳河,想剧场咖啡馆,想歌剧院的戏剧,想在自家花园里摸摸阿拉斯,往它身上洒水看它舔毛。
风窸窸簌簌地吹动树叶,亚诺换了个姿势,闭上眼——好奇怪,有点不安。
不安感从何而来呢?亚诺放心不下,坐起来透过树叶观察四周,烟尘?还是黄昏下的雾气?不对……不对!是那伙追兵来了!
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追上来的,亚诺想到的还是逃跑,他第一时间落地解开拴马的缰绳,匆忙地骑上马挥鞭子催促马快走,一声大喝阻止了他下一步动作:“亚诺!”
“纳赛尔在这里!”
祖海尔他们出事了?亚诺驾着马走出树林,看到了马赫穆德和他身后的骑兵们,纳赛尔被五花大绑捆在马背上,努力抬头看向亚诺:“你快走!”
亚诺没理他,直直看向马赫穆德:“你要什么?金苹果?我不是不可以跟你合作,你先放了纳赛尔。”
"我只要金苹果。"马赫穆德微笑着,“留下它,我保证你和纳赛尔都可以平安离开这里。”
亚诺不为所动:"其实我还有另一种选择,就是让金苹果把你们全杀了,哪怕我会过度使用它的力量化为灰烬——你选一个吧!"
马赫穆德饶有兴致地问:“你真的还能再度使用它的力量?你又怎么能保证只会伤到我们,还放过纳赛尔?”
“我没考虑过有谁存活的问题。”亚诺斩钉截铁地回答,“要么答应我的条件,要么所有人在这一起死。”
马赫穆德叹气:“亚诺,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警惕,非要与我作对?”
“我根本不知道你想要拿金苹果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马赫穆德笑起来,“金苹果是可以改变世界的力量,仅仅把它藏起来,未免太浪费了。你呢?你用过它的力量,你知道它能做到什么,你又拿它想干什么?”
我……
“我不想干什么。”即便此刻没有答案,亚诺也不想在马赫穆德面前露怯,“我不会将它落入任何人手里。”
马赫穆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笑声如此张狂可怖,犹如夜枭:“听听!你说话的你自己相信吗?”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亚诺感觉很不对劲,他紧紧盯着马赫穆德:“你什么意思?”
马赫穆德似乎相当愉悦,他依旧嘴角上扬:“祖海尔已经什么都告诉我了。”
“金苹果预言那位克比尔苏丹会称帝——我想,他已经得到了苏丹的称号,他要到何处称帝呢?又为何能称帝呢?”马赫穆德一脸挑衅地看着亚诺,“就算奥斯曼败了,英国人的舰队一直在封锁海岸,他们会把法国人困死在这里,瘟疫和刺杀迟早能夺走他的性命。但是在金苹果预言的未来里,他称帝了,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帮他摆脱困局?——除非是你——你,把金苹果,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