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赋予我一颗热爱自由的灵魂,又让我生于暴君统治之下;上天延长了我的生命,使我活到了派系与罪恶横行的时代。也许它正是在召唤我用鲜血为祖国开辟出一条通往幸福与自由的道路;我欣然接受这种美妙而光荣的命运。你们还要求我作出别的牺牲吗?是的,还有一种牺牲是你们仍然可以向我索取的:我愿把它献给祖国,那就是我的名誉。
我把它交给你们吧。你们尽可以联合起来将它撕碎,尽可以加入那无数自由的敌人之中,尽可以联合你们的力量,加倍发表你们那些诽谤性的报刊。我从来只为了祖国的利益而珍视自己的名誉;如果要保全它,就必须以罪恶的沉默去背叛真理与人民的事业,那么我便放弃它。我把它留给那些会被欺骗所迷惑的软弱而反复无常的人,留给那些散布谎言的恶人。我仍将以能够轻蔑他们轻浮的喝彩而自豪;我更愿珍视自己良心的裁决,以及一切有德行、有见识之人的尊重。
依靠我的良心,依靠真理,我将等待时间迟来的援助。时间终将为遭到背叛的人类和遭受压迫的人民伸张正义——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罗伯斯庇尔消失了。
亚诺茫然地看看四周,河流依旧静默流淌,雾气也已散尽……不是他什么意思?丢下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就把自己扔这不管了?
亚诺僵硬了会,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几步,没有参照物,亚诺都不确定自己动了没有,好像怎么走都没变化。
不行。亚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己一定是哪里没想到……河流……河流……
“河流是时间与历史的比喻。”
亚诺想起来,在送走安托万的时候,他和奥古斯丁就乘船扮演了一把斯提克斯河上的摆渡人卡戎,逼安托万逆流而上,用比喻完成了从死到生的逆转。但是……他也说过,比喻对天使是行不通的。
我也要逆流而上吗?亚诺蹲下来看河水流向,流向不难判断,但是逆流而上的话……会发生什么?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盯着潺潺流动的河水瞪了半天:嗯,什么也没发生。
还少了什么东西?亚诺又努力思索了半天:对了!所愿皆成!我在这里许愿也能行吗?
“我要看到拿破仑!”
亚诺瞪着河水,还真的看到了拿破仑,他在简陋的办公桌后看着什么,周围环境看着破破烂烂的,面孔还很年轻,头发也很长。
亚诺伸手搅乱河水,隐约的图像被打碎消失。尽管现在依旧不能确定背后的原理机制,亚诺觉得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方向了。
“我要看到罗伯斯庇尔。”
看着水中的幻影,亚诺确定了时间的流动方向,逆流而上。他原以为在真正的历史中,罗伯斯庇尔作为救国委员会的委员,离平民实在太远太远,而涌现的记忆与幻影证明,他的名字、他的印象、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他嵌合在人权宣言草案中,嵌合在1793年宪法中,嵌合在全面最高限价法里。政令、法律、变动、好的、坏的,一切都是那么息息相关,哪怕越过死亡的节点,这道记忆的河流依旧看不到流向的尽头。
跨过入选救国委员会的七月二十七;跨过共和国成立的九月二十一;跨过攻占杜伊勒里宫、推翻君主制的八月十日;跨过国王出逃的六月二十;跨过路易十六终于接受1791年宪法并为之宣誓的九月十四,最终来到1791年9月30日,这一天,路易签署法令解散制宪会议。年轻的阿拉斯律师、阿图瓦三级会议代表结束了自己的使命,离开巴黎,准备返回他的故乡。
哈。亚诺心想,找到你了。
他一头扎进幻影荡漾的河水,感受历史的噪声穿透耳膜与灵魂。国王出逃的隆隆马车声、制宪议会上激烈的争论、愤怒的咆哮、国王苍白无力又不情愿的辩解、印刷机不停歇的轰鸣、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写过——“无瑕的议员们万岁!”“不可腐蚀者万岁!”
到了吗?
亚诺湿淋淋地从河水站起来,环视四周:还好还好,不是在塞纳河里,而是野外一条不知名的河流,河水还很清澈。
接下来就是去找罗伯斯庇尔了,问题来了。怎么走?路上吃什么?
亚诺仰头看天:“能给点钱吗?”
天空毫无回应,亚诺挠挠脑袋,好吧,也许所愿皆成的机制只能在特殊地带实现,想在尘世中得到鱼和饼没那么容易。
亚诺走上乡间小道,寻思着再往前走一段路,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乡镇,确定自己坠落所在的位置,然后想办法讨点吃的穿的方便能渡过这段艰难时期。
亚诺慢悠悠走了一段路,天色将晚,远远听到热烈的歌声,是《一切都会好!》的调子。再走一会,迎面撞上一大群人,骑马的、坐马车的,还有徒步的,男女老少,还有大队国民卫队士兵,年轻的士兵们穿的制服破破烂烂的,但都兴高采烈,人群规模之大令亚诺震惊。他停下脚步:“日安,能请告诉我吗,你们这是要去找谁?”
一个人回答:“我们要去迎接罗伯斯庇尔议员,他马上要到阿拉斯了!”
太好了!亚诺有些高兴,他告诉他们他也是来迎接受人尊敬的不可腐蚀者的,只是不小心迷了路,还倒霉地失足落水,差点死掉,又累又渴,能碰上他们真是幸运。
听他这么说,连忙有人给他送水,有人分享带来的水果与面包,坐马车的愿意腾出自己马车座位供他休息,真挚而淳朴的热情让亚诺有些震惊,一想到这些人可能都是阿拉斯宪法之友俱乐部成员,又或者早就听说不可腐蚀者廉洁的名声,出于仰慕前来迎接,又好像不是很奇怪了。
他们很快迎接到了罗伯斯庇尔乘坐的马车,马车上塞满了鲜花与橡树叶,人群围绕马车欢呼致意,罗伯斯庇尔从车窗探出头,脱帽向大家致意,并说:“回去吧!市民们,我只是做到了我应尽的义务。”
人群中立刻有人回应:“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向您致敬!”
“自由万岁!”
“不可腐蚀者万岁!”
更大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亚诺挤在人群中,为显得应景,他也跟着喊了几句口号。凝视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仅仅三年后,他就从不可腐蚀者变成了独裁者、血腥的侩子手、冷血无情的恶魔,恐怖统治的罪魁祸首……哪一个是你?或者说,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众人簇拥着马车继续向阿拉斯前进,沿途还不断有士兵和军官加入这场自愿的护送之旅中,士兵们走在前头组成他的仪仗队,有人骑上快马抢先一步要进城通传消息。离阿拉斯城越来越近,亚诺看到城市灯火通明,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房灯。
亚诺打开怀表看了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这个点在巴黎都有不少区熄灯了,然而在今天,为了迎接罗伯斯庇尔,整条街道的居民都亮起了灯。
来自巴黎的志愿兵骑马护送开道,高呼
:“国民万岁!罗伯斯庇尔和佩蒂翁万岁!”喊声、欢呼声响彻全城,人们争相来观看这位大名鼎鼎的前议员,人实在太多了,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很快有人想把马从车卸下来,大家一起拉着车前进,罗伯斯庇尔立刻阻止了这种做法,从车上下来——人群立刻爆发了热烈的欢呼,他下车与人民同行,接受无数人的握手、触摸与拥吻,几次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也许是劝导人们回家去,但是欢呼声太大,他又不像丹东那样嗓音洪亮,根本没得到安静讲话的机会。
在人群簇拥下来,罗伯斯庇尔来到市政广场,在这里,人群为他送上两顶橡树叶编织的公民荣誉冠,一顶是给他的,一顶是给他朋友的,罗伯斯庇尔接受了公民荣誉冠,在热烈的欢庆中,他终于有空得讲几句话,让市民都回去休息,他自己也是一样。
罗伯斯庇尔在阿拉斯的旅馆停留的时间不算长,但他有自己的行程,去乡下拜访了一些老友,回来后又去参与了阿拉斯宪法之友俱乐部的集会,会议又授予了他一顶公民荣誉冠。旅馆每天都有四面八方各地的人来登门拜访,告状的、奉承的、单纯想见他一面的,亚诺想见他都排不上号。只得继续跟着罗伯斯庇尔前往贝蒂纳的马车,看有没有别的单独见面的机会。
才离开阿拉斯没多久,沿途又有新人来围观、欢呼,亚诺虽然没找到见面机会,好歹也能安慰自己: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一路上没吃的了。只要听说他是来自愿护送罗伯斯庇尔的,总有人愿意慷慨分享水、食物与衣服。
从阿拉斯一路走到贝蒂纳,亚诺见到无数人自发赶来,只为护送他的马车,或者见得罗伯斯庇尔一面。他在贝蒂纳也是大受民众欢迎,当地的骑兵团部队主动前来迎接,贝蒂纳的市民喜气洋洋的簇拥着罗伯斯庇尔在早就准备好房间的金狮旅馆歇息。金狮旅馆的老板见大名鼎鼎的不可腐蚀者来此落榻,开心得要命,当众喊道:“在我只有一个床位的时候,如果国王和罗伯斯庇尔先生恰好想同时入住,那我还是愿意把床位留给后者。”
罗伯斯庇尔在旅馆歇过一晚,第二天就去当地的宪法之友俱乐部的公开会议,同样引起了热烈的轰动,众多公民都赶来参与会议,还有相当多的妇女,她们拦下罗伯斯庇尔,热切地希望能得到与男人一样的荣誉:为罗伯斯庇尔戴上橡树叶编织的公民荣誉冠。
罗伯斯庇尔接下了公民荣誉冠,但并未戴上,而是抱在怀里,催促宪法之友俱乐部开始正式的会议,也请大家停止对他的赞美:“公民们,我感谢你们的情谊,但请不要把属于自由的荣誉给予某一个人。一个议员若只是忠于自己的职责,并不值得如此隆重的奖赏;真正值得称颂的是人民对自由的热爱,是你们捍卫宪法的决心。若我曾做过什么,不过是在尽我应尽的义务而已。现在,让我们把时间留给公共事务吧。”
众人赞同他的动议,但当地人演讲的时候总会扯到罗伯斯庇尔身上去,忍不住就赞美几句,每次都能响起激烈的掌声。
亚诺看着众人热烈高兴的样子,悲伤涌上心头。想到他的死亡,想到未来热月党报纸上陈述的他犯下种种骇人听闻的恶劣罪行,谈论关于他暴君、独裁者与疯癫怪物的传说。罗伯斯庇尔好像从未如此的接近一个活人的形象:一个会因为称赞而局促、试图把话题拉回公共事务的人;一个被神圣化的不可腐蚀者。他是如此的遥远,被人潮淹没,就像站在河岸上的幻影,雾气笼罩了他的身形和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