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你们祷告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马可福音》
幸运的是,在贝蒂纳,亚诺找到了与他单独会面的机会,虽然是发挥自己作为刺客的本领找到的,显然罗伯斯庇尔希望能有个不受人打扰的宁静时刻,偷偷来到乡间林溪边看书。
看到亚诺的出现,他有点无奈,但还是放下书,温和地打招呼:“日安,公民。”
“您好,公民罗伯斯庇尔。”亚诺不自觉地用上了敬语,“我想知道,您的愿望是什么呢?”
罗伯斯庇尔好像没料到会被陌生人问到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他思索了下:“如果你说的是作为公民的愿望,那么我希望法律只服从正义,而不是服从权势;我希望法国永远不必再畏惧暴政;我希望最贫穷的人也能得到与最富有的人同样的保护。”
“这是公民们共同的愿望。”亚诺说,“我想知道您自己的,您个人的。”
越来越奇怪了。罗伯斯庇尔看着亚诺,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这个问题背后的用意。
“我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他最终说道,“一个公民的幸福,本就应当包含在公共幸福之中。”
“当然有区别。”亚诺心情有些迫切,“您说的是所有人的幸福,是将来的事。可是您自己呢?”他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了,“我想问您,如果您现在能许一个愿,只为您自己,为您自己此刻的幸福,它会是什么?”
“我……”
罗伯斯庇尔看着陌生年轻人溢满悲伤的眼睛,真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想……”
巴黎?不,已经不是代表了;也不想回阿拉斯,这座城市不喜欢我。
“凡尔赛……贝蒂纳,都是不错的地方。”罗伯斯庇尔终于开口,“也许我可以在贝蒂纳的法院当上一名法官。”
然后和家人在一起,为妹妹寻觅一位温柔善良的好丈夫,弟弟也能组建美满的家庭。
亚诺单膝跪下,在罗伯斯庇尔惊讶的目光中拉过他的手,“那么。”亚诺说,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眉心上,深藏于躯体中的天使质料鼓动起来,“我宣告你的愿望成立。”
这将是最短的一个结局。在长久的倾力斗争后,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在贝蒂纳的法院当上了大法官,薪水不错,当地人民也十分爱戴他,他将夏洛特从阿拉斯接到贝蒂纳,兄妹先后在贝蒂纳成婚、生子,在外地当律师的奥古斯丁不定时地来探望自己的哥哥和姐姐。大革命残酷的风暴并未猛烈破坏贝蒂纳的安宁,他见证了革命政府的倾轧、新的党派崛起,拿破仑满载荣耀的归国以及称帝之刻。最终安然地终老。
“一个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的故事结局。”罗伯斯庇尔合上书,露出温柔的微笑,“谢谢你,亚诺。”
今日庭园里依旧玫瑰绽放,阳光盛大,树梢上的鸽子永不疲倦地唱着同一首歌谣。亚诺已然知晓自己的圣名,也知道乐园即将崩塌,罗伯斯庇尔同意了自己的死,他的力量也终于得到了解放。
“我说我怎么一直开不了天使化。”
罗伯斯庇尔失笑:“不是人人都有从容自杀的勇气,更何况,我要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存亡。”
“所以你才说:没有想好……要给我时间?”
“嗯。当初给拿破仑血肉,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选择,没想到拿破仑真的成功了,那时我才明白庭园的规则比我想的还要……强大,它真的会回应模糊的愿望。哪怕代价是劫持一个已获得安宁的灵魂的自由。”
“所以?”
“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亚诺哼了声:“这个世界还真是偏爱你,你不下定决心谁也死不了。”
“人人都有偏爱他的世界。”
“也就是说这里并不是结束?”
“只要这里结束了,我也算对得起拿破仑的愿望了。”罗伯斯庇尔的语气依旧轻松,“我无法看到庭园外的样子,只能拜托你。如果你还能在别的庭园找到熟悉的人,随你的心意去行动吧。我尊重你的自由。”
“那么……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你的遗言是什么?”
“你想听?”
“我想听。”
罗伯斯庇尔想了很久,说:“我想到了很多哲人的话……”
“我想听的是属于你自己的遗言。”
“啊,我在想了,在想了。”罗伯斯庇尔笑起来,“让我想想。”
他想了半天,才慢慢开口:“从当上代表,踏上前往巴黎路上的那一天起,我就下定决心会为前所未有的伟大革命奉献上我的一切,无论是我的生命,我的名誉……或者其他。时间,时间会为蒙受不公与诽谤的人伸张正义。”
“真理会战胜谎言,公正将压倒不义,美德终将凌驾于罪恶之上。”
“而我,将会有有识之人为我的良知辩护,他们终会作出比我们更公正的判断:我的心始终如一。”
亚诺再问:“如果没人相信呢?”
“啊。”罗伯斯庇尔无奈地笑了,“在我活着的时候,喜欢我和讨厌我的人数量就差不多。”
罗伯斯庇尔将手里的书丢进水里,那本神奇的书在涌动的溪流里渐渐消融,文字与记忆四散开来,罗伯斯庇尔想躺下来,亚诺让他躺在自己腿上,他顺从地躺下来,闭上眼:“我有点累了。”
“是啊,你可以休息了。”
终结的宣告让膝上的人瞬息间化为枯骨,亚诺抬起头,发觉四周环境如潮水般消退变化,他看到了崛起的玻璃高楼,看到了呼啸而过如长龙一般的白色长车,看到了划过天空的巨大铁鸟,熙熙攘攘的人潮和没有马的马车,历史的气息徐徐吹来。这就是真实的未来。亚诺知道罗伯斯庇尔已经死了,自己也死了,他们终究是属于过去的历史的幻影,无法理解、也不应参与到未来。
亚诺收敛起罗伯斯庇尔的尸骨,转身迈入黑暗。要在黑暗中长行多久才能看到光芒?亚诺不知道,只知道他该为罗伯斯庇尔寻觅一块合适的葬身之地。
“就这吧。”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一处空地了,亚诺放好罗伯斯庇尔的尸骨,思索起来:我该去哪来着?
自身的存在还没一道终结,也许还可以做点什么?
“我想见到拿破仑!”
亚诺喊完这句话才想起来,这里没有水,没有可供展现幻影的媒介,可是地下墓穴里哪里有水?只能沿着错综复杂的幽暗骸骨长廊继续前进,相信直觉的力量能够让他找到想要
抵达之地的方向。
罗伯斯庇尔的庭园是结束了,但他也不知道,庭园之外的世界是这个样子,没有尽头的地下墓穴?这究竟是世界君王的恶作剧,还是真心的祝福?
“如果你真心祝福于我,就该让我看到他!”
在偏爱罗伯斯庇尔之外的人的庭园,也会有拿破仑的存在吗?
应该有吧,他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重要了。罗伯斯庇尔想实现西哀士的愿望,庭园都选择将他这个最大的变量驱逐。
“拿破仑.波拿巴!”
声音在地道中回旋,不断回旋,他的呼声落在黑暗里并未激起任何异动,搞得亚诺满心困惑又无法理解。难道所愿皆成的机制在罗伯斯庇尔的庭园崩塌后就坏掉了?
走啊走啊,亚诺终于在黑暗尽头看到了一线异样的光,不像油灯的光,很稳定的亮着,而且从黑暗尽头吹来了一股微弱的风,还能从风中嗅出淡淡的麦香。
另一座庭园?亚诺精神一振,快步向风的来源奔去,直到光线在尽头越发明亮、扩大,直至露出真容,是一块散发着辉光的水镜,水镜表面波光荡漾,呈现出一片明亮蔚蓝的天空,天空爬着像马又像狗的洁白云朵,麦香气息的风正是从水镜中传来。
亚诺按了按水镜表面,奇怪了,穿不过去,怎么这样?
“bonjour?”他敲敲水镜,敲响如水晶一般清脆的声音,“有人在吗?”
亚诺坚持不懈地敲了好一会,终于,水镜倒影出一个小孩面孔,他好奇地看着水镜,亚诺向他打招呼:“你好,看得到我吗?”
话刚说完亚诺就觉得不对,水镜倒影的另一个庭园可能是水井或者水桶,在水井里看到一个不存在的人的面孔,对一个小孩来说也太惊悚了。
好在小孩似乎真没看到他的样子,伸手玩水,水镜影像激烈荡漾,亚诺见状又说:“可以让我进去吗?”
小孩扭头往身后看,左看右看,还是没看到任何声音来源。
“你在哪里?”
细细轻轻的声音回答道:“我在水里……我不会伤害你,能让我进来吗?”
“我没看到你!”
“你答应我,就能看到我了。”
小孩左看右看,犹豫许久后说:“好吧,你进来吧。”
话音未落,水花四溅:“呜哇!”
小孩尖叫着吓跑了,穿过水镜,亚诺湿淋淋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唉……咳咳咳,感觉还真是糟糕。
孩子都跑远了,想道歉都无从道起。亚诺看看四周一片金黄的麦田,不见巴黎城镇的影子。也没看到其他人。
我不是许愿见到拿破仑吗……环视四周,就没看到什么人,叫亚诺很是郁闷。
先走到巴黎找找看他在不在吧。亚诺下定决心,沿着乡间土路一直走,走到有人烟的地方。随机抓住一个路人问路,得知这里就在是枫丹白露附近的村庄。
亚诺估摸着徒步走起码要好几个小时,事已至此,还是先想办法在这里生存下去吧,讨口饭吃先。
去哪家讨饭吃呢……亚诺在村庄里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会,选中目标,上去敲门,听到门后的脚步声在靠近,准备言辞乞讨,一开门亚诺就愣住了:“拿破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