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拿破仑构史记 > 136.锚定荣光之永恒
    用水焚烧,用火洗涤。

    煎煮,再煎煮,反复煎煮。

    常使之湿润,终使之凝结。

    杀死活物,又使其复活,使死者复生。

    若你通晓火之法则,

    你必将获得所求之物——《哲人玫瑰经》

    罗伯斯庇尔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休息机会。七月二十二日,救国委员会成员托马斯-奥古斯丁·德·加斯帕兰因持续高热与愈发严重的病痛向国民公会请辞,七月二十七日,国民公会投票决议任命罗伯斯庇尔替补加斯帕兰的职位。

    这下罗伯斯庇尔更没法休息了。法兰西正处在最危险的时刻:奥地利、普鲁士、西班牙和英国组成的联军从边境步步逼近;旺代叛军仍在西部与共和国军队厮杀;里昂、马赛和波尔多相继以“恢复国民公会自由”为名起事,声援被驱逐的布里索派;巴黎的粮食危机迟迟得不到缓解,国民公会内部的争斗也从未停息。

    救国委员会的成员中,卡诺主管军事组织;巴雷尔是委员会在公会的发言人兼顾外交事务;林德主要负责粮食供应与经济问题;让-邦.圣安德烈监管海军与港口;普里厄主持军备生产;比约-瓦雷纳与科洛·德布瓦则更多关注国内安全与地方事务。

    “我和同僚之间的分工没有那么明确。”在难得的休息时间,罗伯斯庇尔如是对亚诺说,“他们不在或休息的时候,文件总得有人来批。”

    罗伯斯庇尔已经苍白消瘦得可怕,丹东在公安委员会干了三个月都不到便已离去,比起继续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件与报告,他似乎更愿意陪伴新婚妻子。强壮如丹东都受不了繁重的国家事务,而以罗伯斯庇尔脆弱的身体,他怎么能支撑得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共和国呢?亚诺实在不忍心看到罗伯斯庇尔把自己累成一个虚弱的病人模样,他才三十五岁。

    “不用担心我,朋友,我会休息的。”罗伯斯庇尔温和得有气无力,“等人民打败了暴君同盟,□□的武装也被消灭,那时我应该可以休息一下。”

    应该可以!亚诺不知道他盼望的那一刻要何时到来。他断断续续地去迪普莱家,有时能见到他,有时见不到。见到的时候,罗伯斯庇尔总是在批文件,或者刚从公会回来,或者正要出门去雅各宾俱乐部开会。他偶尔会因繁重的事务累垮,在迪普莱家卧床不起,休息短短几天后又爬起来去委员会工作。

    最终,共和二年,在先后处决了埃贝尔派和丹东派,罗伯斯庇尔彻底病倒了,他不再过问救国委员会事务,也不再去俱乐部演讲。他只是在那里躺着,形同槁骨。这次他足足休养了接近一个月,才再度投身到工作。

    亚诺有种不祥的预感,随着离一个时刻越来越近,这种预感愈发强烈,化成令人寝食难安的噩梦,让人心悸,宛如风暴来临前浓重的乌云,乌云中雷声隐隐。旺代叛乱已被压制,反法同盟的军队也趋于偃旗息鼓,巴黎内部的分裂却始终没有弥合,救国委员会的同僚开始公开敌视罗伯斯庇尔,攻击罗伯斯庇尔是独裁者的言论甚嚣尘上,罗伯斯庇尔逐渐减少参与救国委员会的会议事务,只偶尔在俱乐部发表演讲。退隐过一段时间后,热月八日,他在国民公会上发表了最后的演讲。

    【接下来的故事,我已看过太多次。】

    【让我们按下skip——罗伯斯庇尔在巴黎公社草拟的号召起义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历史与命运的走向开始发生巨变。亚诺分不清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清楚细节,无需多余的解释与理由。罗伯斯庇尔活下来了,在公会上疯狂叫嚣反对的塔利安、巴拉斯、富歇等人登上了断头台,镇压□□的恐怖再度降临,随着一轮数量惊人的处决结束,巴黎的政坛陷入窒息的死寂。

    挺过惊魂一夜的雅克-路易.大卫带着画布和画笔颜料来到迪普莱家,探望再度病倒的罗伯斯庇尔。现在迪普莱家日夜都有国民卫队士兵守卫,防止可怕的阴谋再度袭扰而来。大卫作为在热月九日赶到市政厅支持罗伯斯庇尔的代表之一,得到了免检的特权,亚诺则双手空空没带什么东西,在大卫的担保下被允许一起穿过内院,上楼探望罗伯斯庇尔。

    今天罗伯斯庇尔意外的精神不错,坐在狭小的窗前发呆,尽管窗外并没有什么美好的景色,他还是呆呆的注视着,看到大卫和亚诺也没有起身迎接,只说:“你们来了。”

    “我来看望你。”大卫放下沉重的包袱,“马克西米连,我知道你从不赞成把活人塑成英雄……但是今天,我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请求你,让我为你画一幅肖像。”

    罗伯斯庇尔出乎意料地没出声反对,只说:“你要画多久?”

    大卫拉了下亚诺袖子,示意他搭把手帮忙把画架支起来、颜料画笔什么的都拿出来:“我尽力快一点,大概要两个小时左右,你能保持住这个姿势吗?”

    以罗伯斯庇尔的病体,根本无法长期保持单一姿势达到两个小时以上,大卫也会主动要求他稍微放松休息一下。亚诺看着大卫先画了速写,确定姿势后,在刷好浅灰底色的画布上用炭笔打上草稿,进行精细的素描构图。他不时退后几步,观察整幅画的明暗色块,修修改改细节与明暗交界,先勾勒出罗伯斯庇尔的面容,再画出他的衣服轮廓、窗边的光影。

    素描画完,大卫用细羽毛笔掸走画布上的多余粉尘,用稀释的半透明颜料将素描草稿定色,然后才开始铺展色块,将画面明暗勾勒出来。最后开始细化脸部光影。到这里,大卫要求罗伯斯庇尔尽可能地不动,等坐过了这一会,接下来的步骤就很简单了,衣服、背景,他可以带回工作室慢慢细化。

    “好了吗?”

    大卫左看右看,小心地修修改改,将画架整个调转方向给罗伯斯庇尔看:“离完成还差很远呢。”

    画作上只有罗伯斯庇尔的脸具有相当完备的细节,其他部分如头发、衣服被简单勾勒,窗户背景更是只有简单的色块铺陈与基础的光影形状。看起来像罗伯斯庇尔大部分身体都隐于模糊的雾气,只有那张病弱的脸固定在画布中央,无比清晰。

    罗伯斯庇尔定定看着画像,慢慢露出笑容:“画得很好。”

    亚诺警觉地抬头——也许声音并不来自正上方,又或者声音无处不在。某种变化正在产生,就像大卫的笔尖落下,于是世界的画布上多了一点色彩,那色彩如此沉重,将世界都沉

    重地拉坠下来,坠落,坠成一个锥形,直到雨滴离开积雨云,叶子一声轻响离开树梢,飘飘悠悠的、轻轻的、落在了流水之上。

    “河流是时间与历史的比喻。”

    亚诺恍惚发觉自己坐在透明的水上,罗伯斯庇尔弯腰将落于流水上凝滞的叶子捞起来。他穿着天蓝色的条纹长礼服外套,深棕色的马甲,系着雪白的领巾,让亚诺想起了他在至高存在节时的装束,那是他重度劳累的工作时光里少有的露出真诚而温和笑容的时刻。

    “公民多里安,你已见证了这片历史锚定下来的第一因。”

    “……所以?”

    “所以历史停了下来。”罗伯斯庇尔向远方走去,“你可以称呼这里为‘庭园’,它可以有无数次开始和无数种不同的结局,但所有的变化都源于此刻。”

    亚诺还是稀里糊涂的:“为什么?”

    “因为世界的君王想要一个好结局。”

    亚诺好像明白了点,又好像没明白,他还是很好奇:“那我呢?”

    “拿破仑来找我,说他想结束,不仅要结束自己,还要结束这一切。可是故事中锚定的文字如何能影响故事本身?我没有把握。拿破仑说,他已经有了想法,在尝试让约瑟芬回来的时候,他本觉得自己的方案是可行的,只是可能缺少了一些东西才导致失败,于是我提出了我的猜想。那些猜想,我的弟弟已经告诉过你了。第一次实验失败后,他开始尝试制造你,没想到还是失败。”

    “又失败了?”

    “对,他还是想不通原因。我只能给了我的血肉,让他再试一次。”

    亚诺悚然:“你的血肉?”

    罗伯斯庇尔嗯了声:“那具棺椁有我的血,单凭拿破仑一个人提供的质料,绝无可能成功。”

    亚诺有种世界崩塌一般的荒诞感,那具黄金棺椁里不仅有拿破仑的血,还有罗伯斯庇尔的血?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最开始,我也不知道。”罗伯斯庇尔慢慢走着,“只是觉得我作为被锚定的起点,也许必须有我的参与,这项炼金术才能真正完成。”

    “可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圣名。”亚诺看看自己的手,迄今为止他仍旧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想不起来圣名,也无法展开天使化。结束!到底怎么结束?

    “也许因为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

    “亚诺,你还记得那座酒窖吗?”

    酒窖……亚诺当然记得,在那场近乎美梦的宴席上,只要说出酒名,哪怕是来自未来的酒,当许愿人从酒架上随意拿下一瓶,那瓶酒就一定是他许愿得到的那瓶。

    不知不觉,罗伯斯庇尔已经快走到河岸上了,他一步跨过短短的距离,来到岸上,亚诺本想跟上,赫然发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和罗伯斯庇尔的距离已经无限拉开,他站在河中心,而罗伯斯庇尔站在岸上,遥隔滔滔流动的河水与四面八方涌起的朦胧雾气,距离模糊了他的身形和声音,亚诺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站在那里:“亚诺。永恒并非诅咒,而是庭园给予你我的祝福,至少在祂的认知里,属于祝福,祂的祝福是:所愿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