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拿破仑构史记 > 135.编织命运之弦思
    我要在这些曾经震撼世界的伟大事件中扮演一个角色,我将亲眼见证专制主义的临终挣扎与真正主权的觉醒,我看到人间智慧无法预测其威力的积蓄已久的风暴席卷大地,我要对我自己负责,不久的将来,我也要向我的同胞们贡献我的思想和行动。您的榜样就在那里,就在我的眼前。那令人赞叹的《忏悔录》,那最纯净灵魂的坦率而大胆的流露,将传至后世,与其说是作为艺术的典范,不如说是一种美德的奇迹。我要追随您那令人敬仰的足迹,哪怕只留下一个未来的世纪将不会追问的名字。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革命刚刚为我们开启的艰险事业中,如果我能永远忠实于您的著作带给我的启示,那便是幸福的!——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拿破仑会感到很亲切?

    任务紧急,亚诺无暇细究见面时的微妙感觉,匆忙跟随他逃出了杜伊勒里宫。

    虽然与自己心心念念的目标失之交臂,但拿破仑答应会帮他查目标的驻地方便他行动,只不过需要花几天时间。亚诺决定三天后再去拜访他。

    8月11日,亚诺收到了一封信,来自罗伯斯庇尔。亚诺知道他,这位代表在巴黎名气极大,被敬重地称呼为“不可腐蚀者”。他怎么会想到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咖啡馆老板写信呢?怀着好奇,亚诺打开了这封信。

    “公民多里安。”

    “我听闻你在西岱岛经营一家咖啡馆,与众多公民往来,颇具名声。”

    “我的时间向来不多,没有太多余裕与不相识的人通信。但你的名字出现在我案头已有数日,每次我打算将它搁置,它便以某种方式重新出现。我将其视为一种预兆,促使我写下这封邀请你见面的信。

    “还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该如何形容。我有时会梦见一些面孔,醒来之后记不清细节,只剩下某种确认感。您的名字让我有同样的感觉,一个诚实的人应当把他注意到的事说出来。我不知道你是否也会有这种感觉,我期待与你的会面。

    “如果你愿意,请于本月十五日四点之后来迪普莱家。我会等您。”

    亚诺看了下时间安排,十五日可能有空……可是这位巴黎人尽皆知的代表是怎么看到他的名字的?还反复看到?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预兆感?亚诺的好奇心越来越旺盛了。

    十五日当天,亚诺为会面认真准备了一番,提前沐浴打理衣装,穿得板板正正地出了门,准时来到圣奥诺雷街的迪普莱家门前,手执罗伯斯庇尔的信向迪普莱家人说明了情况。迪普莱家人带着亚诺穿过内院,走上二楼左手边朝内院的小房间,罗伯斯庇尔就住在这里。

    罗伯斯庇尔的房间比亚诺想的还要小,一张安置在靠窗边小壁龛的蓝白花缎帷帐的胡桃木床、一张书桌配了四张草编椅,屋内陈列的最多是书架,堆满了书和文件,由于窗户不正对阳光,且内院还有楼房遮挡,室内气温明显比外面低一些,有些阴凉。

    从西岱岛一路赶来,哪怕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亚诺还是热得满头大汗,早就将外套脱了下来,感受室内的阴凉,他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巾喘口气。

    “罗伯斯庇尔,这位是你的客人,公民多里安。”

    罗伯斯庇尔从书堆中抬头,放下笔站起来。亚诺脱帽向他致意:“很荣幸见到您,公民罗伯斯庇尔。”

    “欢迎,公民多里安。”罗伯斯庇尔同样微微欠身致意,请他就近落座,迪普莱家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门。

    罗伯斯庇尔,来自阿拉斯的年轻律师。他身形瘦弱,炎热的天气下只穿了衬衣,但他雪白的领巾依然整理得相当漂亮,层层叠叠垂在胸前。他的卷发打理得也异常考究,发间扑着细腻洁白的发粉,泛着柔和的银色。鬓边的发粉被汗水浸染,颜色有些晕开了。

    “你是巴黎人吗?”

    “对,我从小在巴黎长大。”

    “那么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对你来说想必格外难忘。”

    亚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是说八月十日的事吗?”

    “嗯,当时我不在,我所知道的大部分经过,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是的,当时我在附近。”

    “你在附近。”罗伯斯庇尔明显有了兴致,“看到了什么?”

    亚诺简单描述了下他所见的屠杀场景。他到附近的时候,战斗差不多结束了,起义的人民对落单或身手重伤的瑞士卫队队员毫不留情,几乎无一活口。

    “他们尽到了国王雇佣他们的义务。”罗伯斯庇尔不带一丝感情地评价。

    亚诺更想知道罗伯斯庇尔对国王的看法。早在前两天,国王一家已被事实性地囚禁于圣殿塔,等待他们的命运会是什么?路易十六还能回归他的王座吗?

    “巴黎市民已经用实际行动推翻了王座。至于公民路易.卡佩的命运,远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能审判他的只有国民公会。”

    亚诺又和罗伯斯庇尔聊了别的,慢慢把话题牵扯到罗伯斯庇尔邀请他来会面的动机:亚诺很想知道罗伯斯庇尔是怎么看到他的名字的,那种奇妙的预感,又是从何而来?

    罗伯斯庇尔想了下,说起初只是俱乐部送来的一些信件。他不记得是那份信件提到了亚诺的名字,只是匆匆掠过一眼的时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之后,亚诺的名字奇异地频繁出现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罗伯斯庇尔对亚诺的名字印象越来越深,最终设法通过俱乐部的人脉打听了一下,终于确定了亚诺的来历。

    “虽然这样的缘由对你而言可能有些冒犯,请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我所说的也是事实,就当……”罗伯斯庇尔斟酌了一会才说,“就当一个无法解释的缘分。”

    “缘分?”

    “对。”

    “仅仅因为一个名字?”亚诺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奇怪。”罗伯斯庇尔双手交叉,“但你还是来了。”

    亚诺也说不好自己的感觉,也许因为敬仰罗伯斯庇尔的品德与名气?不过能亲眼见到这位声名显赫的代表,感觉还不坏。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是迪普莱家人来了,带了新鲜的柠檬水和一些水果来待客。正好亚诺谈久了有些口渴,倒了满满一大杯一口气喝了一半,刚放下杯子,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冲进来,欢快地缠在罗伯斯庇尔脚边摇尾巴。罗伯斯庇尔也给它喂了一些水。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罗伯斯庇尔摸摸小狗头,“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下去吃个便饭如何?”

    亚诺答应下来,跟罗伯斯庇尔下楼去。迪普莱一家有七八口人,再加上登门的夏洛特.罗伯斯庇尔,一大桌子热热闹闹的,亚诺还是第一次陪同那么多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罗伯斯庇尔本人吃的不算多。吃完晚饭,他带着小狗出去散步消食,亚诺陪着他在杜伊勒里花园溜达,溜达一会晚上俱乐部就要开会了,他的空闲时间不算多。

    这次会面还算愉快,亚诺无法形容这种奇妙的感觉。能结交到罗伯斯庇尔是一种幸运,这次会面后,亚诺保留了与罗伯斯庇尔的友谊。本来亚诺对政治不算太感兴

    趣,但认识罗伯斯庇尔后,他也去雅各宾俱乐部看他在台上演讲,偶尔邀请罗伯斯庇尔来咖啡厅坐坐。很快,剧场咖啡馆开始聚集住在附近的雅各宾派成员,他会给常来的熟客打个折,订阅大量报纸,给想出版刊登的议员联系书商和出版社,把议员们撰写的小册子和文章摆上咖啡馆的公共书架,剧场咖啡馆慢慢成为一个颇为热闹的政治沙龙聚合地。

    自国王被投票处死后,罗伯斯庇尔越来越来忙碌,亚诺探望他的时候,总觉得他好像越来越瘦,身体气色明显不健康,终于在六月二日人民起义包围国民公会,强制要求驱逐布里索派议员后,他身心俱疲,对亚诺说:“我感觉我无法再胜任国民公会和俱乐部的工作了。”

    亚诺吓了一跳:“怎么这么说?罗伯斯庇尔,公会需要你,国家需要你。”

    “我累了。”罗伯斯庇尔喘了口气,露出歉然的苦笑,“我身体一直不算好。”

    亚诺手足无措,罗伯斯庇尔的病容如此明显,他桌上来自全国各地雅各宾俱乐部的信件多得像山一样高,怎能忍心强求他再起来投入无尽的工作呢?

    “我给你带了一些水果。”亚诺给他剥起橘子。边剥边劝他以后减少在俱乐部演讲的次数,演讲太消耗他的体力和心力了,俱乐部散会的时间那么晚,他又早起,该对自己好一点,每天多睡一会觉就能更快恢复了。

    “我也想。”罗伯斯庇尔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半是回答半是自我安慰式地说,“革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想再过几天,我就会请辞,到时候我可以真正的休息上一段时间了。俱乐部还有众多正直的爱国者,有库东、德穆兰、圣鞠斯特,还有比约-瓦雷纳,他们的才能足够应对各种危险情况……法兰西不是非我不可。”

    亚诺剥下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请辞?”

    罗伯斯庇尔慢慢咀嚼吞咽下:“等我精力恢复一点……噢,还有宪法!”他剧烈地喘气,愁苦的神色再度涌上来,喃喃,“还有宪法!”

    亚诺笨拙地安慰:“放下吧罗伯斯庇尔,议员中很多人都是律师呢。”

    “不。”罗伯斯庇尔神情愈发苦涩,“如果人民需要我……我怎么能拒绝呢?”

    罗伯斯庇尔脸转过去,他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神色,亚诺忍不住问:“你还在想宪法的事?”

    “孔多塞之前起草的那份。”他喘了口气,“是布里索派的产物,离人民太远,而且它太复杂……我们必须拿出一部更好的宪法。”

    亚诺都有点气笑了:“看吧,你还是放不下你的工作。”

    罗伯斯庇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是啊。"

    六月十日,国民公会通过决议,重新组建宪法委员会。由埃罗·德·塞谢尔、圣鞠斯特、乔治.库东、让-邦·圣安德烈等人起草编纂,罗伯斯庇尔并不在其中,亚诺看到这个消息松了口气,想罗伯斯庇尔也许能就此轻松一些了。

    六月十二日,他在雅各宾俱乐部公开表示:“我再也没有力量与贵族的阴谋诡计周旋了。经过四年艰难而徒劳的工作,我感到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已无法满足一场伟大革命所需的水平,我在此宣布我将要辞职。”

    “不,不!”他话音刚落,俱乐部顿时大哗,他们纷纷出声挽留,国家的危难还远未结束,怎能就此离开?在众人的恳求下,罗伯斯庇尔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请辞,众人这才平息下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罗伯斯庇尔无奈又略带哀伤地说:“看吧,朋友,我没办法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