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亓疏晏一晃在松间山待了近一个月。这期间,他给亓清河寄回了一封书信报平安。
热气腾腾的灶房里,亓疏晏撸着袖子,蹲在火炉旁熬药。灶房里满是草药苦涩的味道,卫冥川踏进来时,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真不错,亓大夫来信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递给亓疏晏。
亓疏晏接过,掸了下信封上边附着的泥土。
见状,卫冥川嗐了声,一屁股坐在炉灶前,顺手拿起木柴添了些火:“孔休在浓雾中摔倒了,要不是我上山看到他了,估计他得困死在那儿。他也真是,找不到路不会喊求救吗?”
孔休还活着。
但他尚不知因自己一时的友善,他竟意外的捡回了一条命。卫冥川没下狠手。
由于有周玄的担保,孔休最终还是和亓疏晏做了那笔交易。
只是他没想到,这松间山如此难上,到底谁能在这雾中不迷路啊!?
炉火噼里啪啦作响,亓疏晏瞥了卫冥川一眼,将信放在一旁。他垂眸看着灶坑里的熊熊火光,开口道:“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他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问这句话到底有何意。
卫冥川笑了声,看他:“怎么了?我的弟弟,你很在意此事吗?”
亓疏晏斜睨卫冥川一眼,起身将壶中的药到了出来,淡声道:“起开。”
卫冥川:……
一处安静且陈设简陋的偏舍里,唯一的饰物大概就是墙上挂着那把剑。可见屋子的主人生性有多冷淡,对人对己皆是。
阮刃脸色略白地端躺在榻上,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被褥整整齐齐地压在她的腋下。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
亓疏晏和飘雪一同进来了。
他将药碗放在桌面上,掸了掸身上的薄雪,又到了些热水,暖了暖手。这才重新端起药碗走到榻边。
他单手将阮刃拦进怀中,用匙子一点一点将汤药送进阮刃口中,而后轻抵着她的喉咙,让她下咽。
两刻钟后,药碗终于空了。
在此期间,阮刃只是无意识的进行吞咽动作,眼睛始终紧闭着。
亓疏晏将空碗放在一旁,熟练的给阮刃捏胳膊和腿。由于她心脉受损,即使身上的伤已开始愈合,但还得等些时日才会转醒。
昨日,卫冥川在一旁说着风凉话,说眼下她多睡些时日,也许是件好事。毕竟她真醒过来的那一刻,谁也不能保证她神志清醒。
亓疏晏嘴角紧绷,轻轻撩起她后颈的碎发,那抹印记依旧赤红。他手指抚摸过阮刃脸颊和额头,视线中紧闭的眉眼逐渐和昔日清凉的眸子重合。
她就躺在这里,但他却很想她。
半晌,他从里怀中掏出信。
他不用打开便知里边写了些什么,无非是叫他尽快回璟安城。他展开信件,大致扫了眼,果然如此。
他垂眸为阮刃掖了掖被子,微微躬身在她眉间落下一吻,轻声道:“我回璟安城一趟,很快就会回来。”
片刻后他又加了一句:“睡梦中也要记得想我。”
门轻轻被合上,阮刃手指轻轻动了下。
刘白和郑明月两人见阮刃无大碍,便提前回芝县了。眼下,亓疏晏只能再次雇佣孔休送他回璟安城了。
他拜别施掌门后,被周玄送下山。
坐上马车后,孔休时不时看他几眼,没正形地笑了声:“最后还是由我带你回璟安城。”
亓疏晏没搭理他,拢了拢颈间的衣裳,开口呼出一道白气:“走吧。”
雪天路不好走。
亓疏晏不嫌冷地撩开窗帘,望着外边白色的天与地。回去的路上少了些穷乡僻壤以及颠簸之路,驿道旁吃住都相对容易了些。
从璟安城到幽水镇,之前他和阮刃一直在走小路。这是他私自拿的行迹图,是十几年前亓清河去幽水镇的路线。
明明他可以走驿道,一路打听到幽水镇,但他没有。这是出自自己心里那藏不住的叛逆与不满。当时他在期待,他会以何种方式结束自己活得不够尽兴的一生。
亓疏晏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凉意瞬间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车厢里响起一声很轻的笑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辗转一个月,璟安城到了。
亓清河站在堂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指着跪在地上亓疏晏骂几句。
陆秋在一旁声泪俱下:“你这是做什么啊?阿晏身体这么弱,哪受得了这般虐待?”
不料此话一出,亓清河更生气了。
“怎么受不了?幽水镇都去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我真是小看你了,一声不吭偷偷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你还要不要命了?”
亓疏晏跪得笔直,挺着倔强的脖子,淡声道:“为何我其他地方都能去,唯独幽水镇不能去?爹,你认识卫冥川吗?”
寒风袭来,气氛更冷了。
亓清河眉间紧锁,似乎在回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好一会儿,他甩了下衣袖,冷哼了声:“我怎么知道?”
“那爹听过亓慈吗?”
亓清河腮帮子鼓了鼓,后槽牙咬得直响,道:“他与亓家已再无关系。”
亓疏晏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亓清河身上,竟让亓清河感受到一股审视之意。
“爹,知道百毒阁吗?”亓疏晏自顾自地继续道:“我猜应该知道,否则家里怎么会有那本百毒图?”
“亓疏晏!”亓清河愤怒地喝止住他:“不要再提这些!”
亓疏晏不为所惧,依旧淡声道:“我遇见了卫冥川。他说他爹娘从未害过人,他们混入其中,只不过是想摸清百毒阁的底细而已。”
显然,这不是一时便能成的事儿。
于是他们长时间混迹在百毒阁中,久到让旁人开始分辨不出他们的决心与真心。
话罢,亓疏晏觉得亓清河身形僵硬了一瞬。良久,亓清河无声地向后摆了摆手,示意亓疏晏滚屋里去,背影孤寂地走出了院子。
亓疏晏听话地起身了,但是没回屋子,而是直接去了陶氏药堂。
这才是他回来的主要目的。
*
松间山。
大殿屋顶上。
“阮刃!你快点给我下来喝药!”施若清吹胡子瞪眼道。
阮刃躺在瓦片上,看了眼施若清包扎成馒头的手,淡声道:“师父,要不你还是将我逐出师门吧。”
昨日她才醒。
醒了之后,便伤了对她毫无防备的施若清。
“说什么胡话!我是你师父!”施若清火冒三丈。
阮刃又道:“师父,我好像杀了好多人。”
施若清叹了口气,道:“阿刃,先下来喝药。”
“师父。”
“又怎么?”
“我想下山。”
施若清问:“下山干什么?”
阮刃想了半晌,轻声开口:“我好像把雇主…还有两个朋友落在幽水镇了。”
卫冥川从房檐下探出脑袋,仰头道:“你醒来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个?你放心吧,他们三个好着呢。”
阮刃轻松踹下一片瓦,淡声道:“你知道韩义仲师兄吗?”
卫冥川抱着脑袋连忙离开屋檐,嘴里道:“什么韩义仲师兄,我闻所未闻。你一个习武之人能不能不要总是动手不动口啊!?”
瓦片咔嚓一声落地,施若清扶额,脸都黑了:“阮刃!下来!一会儿
屋子漏水你看我揍不揍你!”
阮刃跳下房顶,卫冥川一下子躲到施若清身后。
“师父,你不打算杀了他吗?韩师兄就死于他手中的毒。”阮刃手扶在剑柄上。
“什么和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杀他啊?我和他无冤无仇。再说了,如果是我杀了他,我怎么好还意思来这里?”卫冥川道。
阮刃不为所动,目光淡然:“在痴人谷那日,你是想对我下毒的吧?”
那日在痴人谷外,阮刃确信那道声音就是卫冥川。
卫冥川叹了口气:“我当时确实没认出来你。但得知是你后,我便收手了。那时要杀我的人太多,我很难不谨慎。”
阮刃不信:“你我不是旧识吗,连小五都认得出我,你为何没认出我?”
这话她问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因自己辩人困难而内耗。
卫冥川哈哈笑了声:“我要是被你莫名其妙揍一顿,我也能记你一辈子。”
他还记得那是小五在他家第一次见到阮刃,总想着凑近跟她套近乎,结果被阮刃打了一顿。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施若清夹在中间被吵得头疼。他沉声道:“韩义仲一事,与卫冥川无关。你应该看到过你师兄身上的纸条了吧,就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
这话是对阮刃说的。
阮刃凝神想了一瞬:“除了字迹潦草,有何特别?”
施若清捋了下胡子,也不卖关子了:“这便是特别之处。你师兄要写的不仅仅是毒,更是青字。”
阮刃紧了紧剑柄,沉声道:“又是他们。”
“师父,你知青山派害死了……爹娘吗?”
施若清沉默半晌,望向远方,声音苍老:“当时并不知。”
他哪会想到纵容他们下山一趟,最后却没能回来。
他让阮裴和白霜下山时并未想太多,只是因阮裴说在山下结实了一位挚友,并说那位挚友邀他们一同围剿百毒阁。
白霜生性爱热闹,阮裴觉得此事可行,便去了。
再后来消息传到他这里时,人人都在说阮裴和白霜两人背叛了正义一方。他虽不信,但依旧以大局为重了。
也就是一根筋的韩义仲,他从小便崇拜阮裴,更不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结果。于是专门和施若清唱反调,终于被轰下山了。
“是为师对不起你们。”施若清忽然来这么一句,不知在对谁说。
大殿前针落可闻。
是夜。
阮刃独自躺在榻上,蜷缩成一团。
头好痛,痛得她想死。
她死死咬着塌沿。不管用后,又开始咬手腕,试图转移自己的痛楚。
阮刃双眼赤红,无法思考,本能呜咽着。头发被她在被子里蹭得乱糟糟的,汗水泪水已然分不清。
她想哭又想笑,像个疯子。
她的理智和她的愤怒在打架,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她想杀人,但她要冷静。
可这叫她如何冷静!
还不如死了。
她下意识艰难呜咽道:“亓大夫…我…头疼…”
但却没有一双力度适中的手按压她的脑袋,缓解她的头痛。
不知过了多久,阮刃眼皮逐渐垂落,始终紧握的拳头逐渐放松。
她意识涣散,如有解脱之感。
脑海中最后一刻的想法是:我要下山。
夜深终于平静。
阮刃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有力。
远在千里之外的璟安城一间房内,一名男子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前
他左侧小臂上有一道深且新鲜的伤口,手臂旁是一个黑漆漆的盒子,里边俨然空无一物。
夜色沉尽,拂晓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