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当心,是百毒阁的弩矢,上面有毒。”谢无双护在谢世安身边,快声道。
弩矢像张了眼般,略过阮刃,直奔他们。
“你果然和百毒阁是一伙的!”谢世安一脸愤怒,用手指隔空点着阮刃。
阮刃不知他从何得出的结论,杀他与杀百毒阁的人并不矛盾,但她也懒得与他争论。于是,她猛然闪身,一脚踹开身前碍事的谢无双,冷声道:“废话太多。”
角落里,卫冥川放完弩矢后,拽着亓疏晏躲躲藏藏。亓疏晏被扯得直趔趄,他轻叹了口气,小声道:“我不跑了,你自己跑吧,他们见过我,知道我不是百毒阁的人。”
卫冥川没停,絮絮叨叨道:“你不是百毒阁的人,但你是阮刃的人!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亓疏晏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两人跑了一会儿,发现前方也来了一队人。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就这么想杀你。”
亓疏晏无语了。
卫冥川哎呀一声,轻描淡写道:“杀了几个领头儿的。”
亓疏晏:“别跑了,你不是有弩矢吗?”
卫冥川小声道:“用完了啊!”
亓疏晏:……
他挣开卫冥川的手,将卫冥川拉倒身后,喘了口气道:“我来。”
话落,袖中的银针似雨一般扑倒对面。
人群中三三两两倒地。
卫冥川哦吼了声:“有两下子啊,我还以为你只会救人呢。”
亓疏晏往后退,道:“还有几人你自己处理,我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你……”卫冥川一回头,只见拐角匆匆消失的衣角。
阮刃被一群人围着,她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在旁人看来,她好似在看记住每个人的脸。但只有阮刃自己心里清楚,此时,她视线中的所有人都没有清晰固定的脸。
他们时而像野兽,时而像人,不断地挑衅着她。她颈后上的印记隐隐有变淡的趋势,只一瞬,便又恢复为了赤红色。
阮刃思绪混乱,她甚至不知自己从何时开始的。待她稍稍清醒时,地上已躺了一片人。
她手中的剑正中谢无双的肩膀,而自己脖子胖同样也抵着一把剑。
“劝你手收,否则刀剑不长眼。”谢世安在她身后沉声威胁。
阮刃咬紧牙关,双眼猩红,哼笑了声,蓄力一抽。谢无双的臂膀瞬间掉落。
几乎是同一时刻,剑在她手中打了个转儿。
“扑哧——”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阮刃头一歪,抬手挡住脖子前的剑,身形一闪。
此时谢世安顾不上少了一个胳膊的谢无双,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胸前,颤抖道:“你这个疯子!你也会死的!”
阮刃身前还插着剑,嘴角渗着血,轻笑道:“死也死得痛快。可惜我没身上没有无解,否则定要让你们尝尝那般滋味。”
此话一出,谢世安脸色青白,杀心更上一层。这是他多年不敢说的秘密。
他敢说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唯独栽在了阮裴这件事上。
但他又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杀了掉几个包庇百毒阁的罪人,他没错!
他遥记阮裴一袭白衣,温润地坐在他对面,轻声开口道:“卫兄不是这种人,他并未害过人,为何不能网开一面?”
他那时如何回答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怎敢保证他心性未变?”
阮裴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如何知道,身旁的人是否早已别有用心?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便如此急着反驳,你和我又有何区别?谢兄,我们都应眼见为实不是吗?”
他真的错了吗?
不,他没有!
谢世安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持剑向阮刃走去。
阮刃手中空无一物,身上唯有一把剑还插在体内未拔出。她忍受着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艰难闪避。
失忆前,阮刃每日过得都很空虚。她自知问师父关于丢失的那段记忆,也不会得到答案。所以她不问。
她每天把练剑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练累了就吃,吃完了再练。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她却过了十余年。她不善与人结交,她不想惩恶扬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师父说:“活着不就这样,每日吃饱喝足练好剑,不去遥想明日后日甚至明年要做什么,要去哪儿。只要一直做,终有一天会有答案的。”
但当她知道答案这一刻,她为何如此疲惫。
躲累了,只觉脚步沉重。
她目光空洞地想着:好累,想睡了。
谢世安明明已在她身前,但手中的剑却迟迟未落下。他身体僵在那里,瞪着双眼,发不出一丝声音。紧接着,他被人从后方踹了一脚,直直地栽在地上。
阮刃抬眸,看到周身脏兮兮的亓疏晏。
两人都站在血泊之中,只是一个向来挺拔的身形,此刻却佝偻着身体。
阮刃轻笑,淡声道:“亓大夫,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亓疏晏盯着她惨白的脸,又看向她身前的那把剑,嘴唇抖了抖,声音沙哑道:“不可以,百毒阁的人还在追着我,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阮刃目光略微呆滞,缓慢地眨了眨双眼,似乎在理解亓疏晏的话。
亓疏晏一步步靠近她,一时间不知从何下手,剑距离心脏过于近,他不敢贸然将其拔出,显然阮刃也知这一点。
“考虑如何了,阿刃?”亓疏晏在她面前温声乞求道:“陪着我。”
阮刃还未作回答,便听见了有人在喊他们。
郑明月和刘白迟迟赶到。
山外的马匹一夜之间走了个干净,他们想偷一匹,都找不到。只能带伤连滚带爬的赶了过来,但显然还得晚了一步。
阮刃目光涣散,轻声道:“这下好了,有其他人可以陪着你。我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轰隆隆——”
乌云遮住红月,电闪雷鸣后,雨滴顷刻间落下,来得又急又大。
阮刃半阖上双眼,自由向后仰去。
她望着漫天的雨水,突然想起来:儿时最后一次来幽水镇时,也下了场雨。
*
亓疏晏湿身坐在火盆旁,垂眸为阮刃精心包扎伤口,一柄血剑放在她身侧。
屋外仿佛天漏了,雨声哗哗作响,屋内柴火发出几声吱响。
“所以,蛊毒是为了压制体内无解导致的神志不清。”亓疏晏突兀开口肯定道。
卫冥川点了点头:“当时他们大人讨论事儿时,都背着我们,我也是恰好听到了一些。”
“有个从苗山来的蛊师说缓神蛊为子母蛊,有两种使用方法。第一种为母蛊离体,子蛊要进入宿主体内,母蛊需要用旁人的血养着。这种方式母蛊可以封存起来,不必为母蛊寻找宿主。”
“第二种便是母蛊进入另一名宿主体内,靠此人养母蛊。这种效果会更好,会使子蛊更稳定。”</p
>闻言,亓疏晏看了眼包裹里的盒子,道:“为何阮刃当时没有使用第二种方法。”
卫冥川叹了口气,道:“第二种方法条件有些苛刻。这缓神蛊不是一般的蛊,易受宿主的先天体质所制。倘若母蛊宿主体质强健,那么母蛊便会控制子蛊死死压制子蛊宿主的神志,易造成痴傻。反之,倘若母蛊体质太差,子蛊便失去了压制神志的效果。”
“当时在场的人里,都是身强体壮之人,阮母便拍板决定,就用第一种方法。”
那时卫冥川透过门缝,看到阮父和阮母划伤自己的手掌,向一个盒子里不断放血。大约一刻钟后,才收手。
母蛊靠着那些血,勉强存活到了现在。
亓疏晏默不作声地打开盒子,一股腥臭味瞬间在空间弥散开来。
一直通身锈红的母蛊,安静地趴在盒子底部,任周围作何声响,它都一动不动。
“快饿死了。”卫冥川看了眼母蛊。
亓疏晏舔了下干涩的唇,二话不说,抓起地上的剑,冲手臂一划。
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盒子里。
见状刘白和郑明月也撸起袖子要开划,甚至一旁为了帮卫冥川已经挂彩了的小五也开始跃跃欲试。
卫冥川哎哎两声,出口制止:“干嘛呢各位?这个母蛊虽需血养着,但也不要同时过多人,这反倒会影响效果。”
“你们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亓疏晏淡声道。
刘白看了眼脸上毫无血色的亓疏晏,烦躁地垂了下地板:“眼下阮刃昏迷不醒,你别再添乱了行吗?你身体如何自己不清楚吗?非要逞什么能啊?我们这么多大活人你不用,非要自己来。”
可见刘白被气得不轻,一口气说了老长一段话。
亓疏晏知道刘白出于好心,于是道:“我不会死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呢喃道:“哪有那么容易死。”
室内又重新恢复安静。
阮刃一侧的衣服都已经被火烤干了,众人颇有默契地抬起她转了个方向,继续烤另一侧。
雨势丝毫没有见停的趋势。
卫冥川见他们时不时向外张望,便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幽水镇雨水非常多。我儿时住在这里时,感觉一年中得有半年都在下雨,没日没夜的下,否则也长不出这么多的奇草。”
说话间,一个身穿黑色雨披的男子出现在门前。他眉头微皱,手上握着一柄剑。看起来者不善,但出口确温和:“多谢你们照顾阿刃,现在我要带她回松间山。”
“现在?”郑明月皱眉,看向他身后:“外边还在下雨,不如等雨停了再说?”
“也好。”周玄点了点头,摘掉雨披挂在一旁,走到阮刃身旁坐下,探了探她的鼻息。
“只是睡着了。”亓疏晏声音不咸不淡。
周玄收回手,打量亓疏晏一眼,问:“这位公子是?”
“在下亓疏晏。”
周玄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场雨从黑夜下到翌日清晨,期间亓疏晏为屋内所有伤者处理包扎了伤口,又守着阮刃时不时换药,几近一宿没睡。
平日里一天能睡五个时辰的人,此时却像不困似的,忙来忙来一刻不得闲。
“我要和你们一起回松间山。”
亓疏晏突然开口,一脸固执地看着周玄。他不像在询问,而是在通知。
周玄抱起阮刃,看了眼这位周身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着脊梁的后生,淡声道:“来者便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