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疲惫的身体又上了一日值,柔筠才终于被二公主放回休息。
“柔筠姐姐,你还好吗?”柔筠刚一回院中,紫玉便迎了上来,显见是等她许久。
柔筠打起精神:“我没事,是出了什么事吗?”
紫玉见她疲态,知道她前日遭遇什么,眸中闪过心疼,尽快将事说了:“宫中有人传了信来,皇帝又‘纳’了一位婕妤娘娘入宫,我们的人虽尽力转圜,但皇后娘娘的手段层出不穷,若是强行干涉恐被察觉,是以只好作罢。”
柔筠眸光凝了凝,心绪比来时更沉了些,抿唇:“终究还是难敌皇帝有心……罢了,私下尽力帮衬着些罢,叫大家也记得保全自身,如今还不到你死我活的时候。”
紫玉郑重点头,又道:“另外……宫中还说,近日有人在悄悄打听姐姐从前的事,他们不知道该不该透露,是以特意来问姐姐。”
“打听我的旧事?”柔筠眉心微微蹙起思索,旋即又舒展开,语气有些复杂,“告诉他们,倘若打听的人与裴家相关,稍许透露无妨。”
紫玉闻言,怔了怔,不过也没有多嘴再问什么,点头应了是,然后小心地扶她进屋休息,自己又赶忙匆匆出门去上值。
躺靠在床榻上,柔筠将所有事情串联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后,终于彻底松下了一日的倦怠,脑袋里瞬间像是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昏昏沉沉的,负面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其实受二公主磋磨,她早已习惯。
但是这一回又不同。
柔筠在房间里整整辗转一个时辰,半梦半醒,始终睡不踏实。
直至明月半坠,她才终于放弃强行入睡,轻轻推开房门,抬步走出院子,漫无目的地散步到了水榭。
即便是常受磋磨,她也少有这般心神不定的时刻。其实倘若昨夜的是旁人,她或许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可是裴世子……
……
前一晚的情形不住涌入脑海。
裴瑀知道二公主不喜自己,而他接受联姻也并非为了皇家人的喜爱。
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然是这般了。
裴瑀缓步行至湖边,抬头望向头顶深浓的夜色。
他虽有抱负,却原也是想着此生可寻得一心爱之人,只与之相守终生的,可如今……
世人常常只议论女子清白,而不提男子。
裴瑀目光从天空下移,转到水边时忽而凝住,落在不远处藏在夜色中的一道窈窕背影上。
他心中微动。
这背影有些眼熟。
是……
“何人在此?”正起疑时,身边的卫珂率先开口质问,打断了裴瑀的思绪。
柔筠本正靠在此处胡思乱想,闻声一惊,转身便看到了裴瑀。
月华之下,裴瑀一袭白衣染了月色,犹如仙人光华。
柔筠心中一颤,不敢细看,忙蹲身行礼,“奴婢柔筠,见过驸马。”
听到这个名字,裴瑀眉心微动,垂眸看去。
今夜的月光皎洁,洒在女子纤细白皙的后颈上,添了几分柔软。
“是你。”
原来会觉得眼熟,是因为她是二公主身旁的宫女,他曾见过,并非其他。
裴瑀敛去发散的思绪,平静地随口问:“缘何夜半独身在此处静坐?”
如今他的音色,对柔筠来说,也不算陌生了。
柔筠呼吸微乱:“夜半难眠想家,故而出来走走。”
她的音色与长相相合,轻软柔和,与夜色相融,叫人浮躁的心绪莫名有些安定下来。
裴瑀让她起身,将手背至身后,转头望向泛着浅浅水纹的湖面近处。
“你可认识沈扬?”他忽然问。
柔筠怔了一下。
“是识得的。”她道,“驸马为何提起沈公子?”
“先前他曾多次提及,叫我多多照看于你。”自从知晓他要与二公主结亲,沈扬便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让他留意这个名叫柔筠的女子。
沈扬说,只消看二公主身边哪个姑娘长得最好看,便就是柔筠了。
先前只是打个照面,裴瑀只是心中大致有所猜测,但并不能确认。
如今终于将人对上了名字。
……这样看来,沈扬说得倒也没错。
“沈公子是个好人。”裴瑀听见身旁的姑娘开口,柔和的音色略带赧然,“请驸马替奴婢多谢沈公子惦念,只是柔筠自知身份无心高攀,还望驸马莫要将此桩事放在心上。”
裴瑀转过头来时,正对上柔筠一双藏了心事的眸子。
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即便仓促避了开去,也依旧能够窥得其中掩埋在隐忍下的灵动。
随风拂来的,还有一阵淡淡的馨香——让人莫名想起昨夜。
裴瑀背在身后的指尖紧了紧,目光在她乌黑的发丝凝了片刻,眯了眯眸子。
直到柔筠略带疑惑地再次看来时,裴瑀目光微闪,终于淡淡开口:“我只是履行承诺,无法替人做决定,不过话我会带到。”
今夜月色太亮,这般近的距离,迎着漾漾的池水,她清浅的眸子似乎映着一汪碧泉,引人投坠。
裴瑀回想不起自己的视线停留了多久。
而就在这片刻的视线凝滞间,柔筠亦能若有似无地看清了裴瑀瞳孔的底色。
剔透似琉璃,又浓深如墨,安静内敛,认真对视时,莫名就能将人的神思都吸进去。
一如许多年前见过的那样。
柔筠的目光放空了一瞬,下一刻忽见裴瑀上前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得更近。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有些失措。
却见裴瑀弯身向下,去捡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一个瓷瓶,伸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双指轻轻一捏,瓷瓶便重新落回他掌心。
裴瑀的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垂眸思索片刻,将瓷瓶伸手递向柔筠,低下头,
目光落在她双眸。
“这是我下午自太医处求得的药物。还请替我带给殿下。”
裴瑀并不是个受了羞辱还没有半分反击的人,只是方法要选对。
既然二公主如此厌恶与他圆房,他求了相应的药送去,礼数妥帖让人纠不出错处,却显然定会令二公主膈应在心。
过于近的距离让柔筠呼吸微窒。
在她局促的目光中,裴瑀平静地低头打量她:“于圆房一事之上,我并无经验,恐伤了公主,故而求得此药。然今日前去时殿下并不见我,故而倘若可以,还请帮忙转达。”
柔筠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似接烫手山芋一般匆匆去接瓷瓶,将头埋低,“驸马体恤殿下,奴婢定然代为转达。”
今夜月色的确很亮。
裴瑀瞥到柔筠红透的耳根,心气竟莫名泛起几分浮躁,微微蹙眉。
飘过的云将月光遮住一瞬,光线有一瞬间暗了下去,也将她颊边的红意遮掩得不再分明。
莫名熟悉。
裴瑀双眸微眯,手指下意识弯曲一合,重新握住了正在递出的瓷瓶。
而柔筠正要伸手来取,不防之下,竟被面前的人握住指尖。
柔筠像是被烫到般猛地退开,惊讶地看向裴瑀。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白,裴瑀倏地回神。
迅速执着瓶颈将瓷瓶直接放进柔筠手中,再开口时,裴瑀语气带着几分喑哑,收敛气息,又回归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国公府世子。
他出言致歉:“抱歉。”
这气氛太过奇怪。
柔筠已没法再听进他说些什么,语气紧绷,几乎算是仓惶告退:“驸马若无旁事,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裴瑀并没有拦,只是从柔筠匆匆离去的背影之上收回目光,蹙着眉,压下心中莫名翻涌的熟悉感。
“世子……”卫珂目睹了先前一切,此刻小心上前,试探着唤人。
裴瑀阖了阖眸,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心,“今夜思绪不稳,一时走神了。”
想来的确是走神了,不然主子怎会忽然对二公主身边的人做出这般唐突之举?于男女之事上,自家主子向来是克己守礼的。
可是刚才那般举动,还是太惹人猜忌了,万一这柔筠是个对二公主十分忠心的……
卫珂看了看主子的神色,犹豫着提议:“听闻柔筠姑娘是二公主身边的得力心腹,倘若她误会什么,去二公主面前嚼了您的舌根,引殿下不满,如今多事之秋,只怕会被借题发挥,给国公府造成麻烦,是否要属下先下手为强……”
卫珂抬掌,在脖颈处示意了一下。
裴瑀睁开眼,重新背过手去,望向湖面对岸那一闪而逝的一片翠色衣角。
是误会吗?
想到方才一瞬间闪过的熟悉感,裴瑀的目光略微一暗,沉默半晌,最后只是道:
“沈扬聒噪,倘若她未多言,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