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瑀来了。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裴瑀身为驸马,自然不能缺席。
即便他心中对女色并无波澜,对二公主也并无喜欢。
这桩婚事是天子撮合,裴瑀不过是臣子,既然已经身为驸马,自然不能慢待公主。
裴瑀一身红色婚服,缓步走在前往婚房的廊道上,唇边挂着弧度恰好的浅笑,眸光墨深。
二公主的另一个贴身宫女紫玉在侧方替他引路,余光悄悄打量着这位新晋驸马,面颊有些发热。
这位裴郎君,长得当真是俊呀。
只可惜……
“臣裴瑀,见过二公主。”
裴瑀行至房中,瞥了眼散在床上的红盖头,不动声色地向妆容精致却面色隐带怒意的二公主行了礼。
柔筠垂首与丹嬷嬷一同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虽然因有顾忌不得不暂且放过柔筠,但二公主的怒火并未因此平息,再见到另她本就瞧不顺眼的裴瑀,便直接将火气发了出来。
“幸而驸马还算懂规矩。”二公主冷着脸,语气凉冰冰的,“今日本宫的确是遵父皇与皇祖母之命与你结为名义夫妇,但你可不要因此妄想本宫便会与你有什么真感情,你我婚姻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今日起本宫便要与你约法三章,从此相敬如宾过日子,旁的你想都不要想。”
这话是二公主一早便想好的,没与任何人商议,此刻一说出来,连丹嬷嬷听了都忍不住额上流下冷汗来,打量着裴瑀的面色,拼命给二公主使眼色。
然而身为皇家公主,二公主从小事事顺心,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说有任何错处。
她直接将自己的约法三章摆了出来:
其一,凡行事皆依她喜好,他无权置喙;
其二,圆房时不许点灯,莫要多话;
其三,不许驸马在正房通宵留宿,前往另备的院子独住。
“如何,裴瑀,你可应吗?”二公主扬了扬下巴,看向裴瑀。
直呼大名,并非有礼行径,然而放在君臣之上,似乎也寻不出什么错处。
裴瑀静静听完所有,神色不变,只是笑笑。
“既如此,不如臣今日便与殿下分房而睡如何?”
“什么?”这下换二公主没有反应过来。
柔筠微微抬起了头。
“既为驸马,自然要以殿下之喜恶为先,臣想着往后时日还长,倘若殿下还未适应,便是慢慢来也无妨。”裴瑀的音色温和,似乎半点未受任何羞辱,依旧体贴地替公主出着主意。
这话委婉,但暗中的含义分明是,今日便连圆房也不必了。
“不行!”二公主却只迟疑片刻,便立刻拒绝,“今日新婚驸马便不留宿,倘若传扬出去,本宫可还要脸面?”
柔筠指尖一紧,心道果然。
这样好的一举两得的机会,二公主岂会因她三两句话轻易放过。
丹嬷嬷也舒了口气,毕竟若是新婚首日便不圆房,皇后娘娘问起她也不好交代。
“莫非驸马是觉得本宫提的要求太过苛刻,驸马不愿体谅?”
“自然不是。”裴瑀低垂眼睫,“既然殿下觉得如此好,那便如此吧。”
“那你便快些去沐浴。”二公主神色理所当然,直接开口赶人,又指挥着柔筠,“去把所有烛火都熄了,本宫见着亮光可睡不好。”
所有烛火,自然也包括龙凤花烛。
这原是该彻夜燃至天明,寓意婚姻美满和谐的。
二公主这一番动作可谓干脆,简直是将裴瑀的脸面放在地上大肆践踏。
柔筠尚且反应了一瞬,这才匆忙垂头领人去熄烛火。
内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光也随之渐暗下来。
裴瑀的神情也在这片渐暗的火光中,渐渐看不分明。
直到那两支龙凤花烛也被稍显犹豫地吹灭,裴瑀清润的嗓音终于再次于昏暗中响起,听起来竟仍是一片温和:“那臣便先告退。”
好能忍。
烛火还在一盏盏熄灭。
行动间隙,柔筠闻言心中惊异,再次悄悄从后打量了裴瑀一眼。
无论是从语气还是背影,竟分毫瞧不出裴瑀此时有任何愠怒的迹象。
倒像是方才的所有交谈,不过是寻常闲聊些用饭插花的小事一般。
果然是成大事者。忍辱于这般不痛不痒的言语之剑,自然是为着伏吟之后能够一击即中。
柔筠忍不住紧了紧掌心,早先有过的想法再次动念。
而并不待她深思,这方裴瑀一走,二公主便立刻指挥丹嬷嬷押住了柔筠。
膝盖触地,陡生钝痛。
“你给我听着,倘若今日此事你不配合,别怪本宫不给你留情面,本宫说过了,可以救你弟弟一回,便也能伤他一回。”二公主冷笑一声,不再给柔筠反驳的机会,伸手一指,向丹嬷嬷冷冷道,“给本宫脱了她的衣服。”
丹嬷嬷不再犹豫,直接上手去扯柔筠的衣带。
衣带一落,原本整洁的裙衫立刻向两侧垂开。
柔筠反抗无果,衣服很快变得散乱。
二公主自然不可能会叫停,柔筠猛地挣开丹嬷嬷的手,咬了咬牙,“我自己来!”
丹嬷嬷下意识先看主子,二公主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直到看着柔筠老老实实把外边的衣物尽数褪去,只留亵衣,她才终于再次淡淡开了口:“带她去洗干净些,多用些熏香盖盖气味,免得叫驸马察觉了。”
丹嬷嬷垂首应是。
……
与此同时另一边,裴瑀面无表情地任流水漫过脊背,心中对于这桩婚事的情况已然有所判断了。
显然这位公主殿下,对于这桩联姻的不满之意都写在脸上。也不知宫里那几位对于她
这些小心思是否知晓,倘若知晓被他们委以重任的人如此愚蠢,又当作何反应。
然而裴瑀并无揭穿的意思。
皇家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对他们自然是好事。
况且对于彼此圆房这件事情不喜的,又何止二公主一人而已。
沐浴后裴瑀踏着月色缓步走进院中,果然见到了比刚才更加陷在一片漆黑中的院子,廊下的灯笼全熄了,不点灯时,寓意喜庆的大红布置在夜色中反倒显出许多阴森来。
尤其寝室当中,竟当真半盏烛火都没燃。
竟是对此事嫌恶到了如此地步?
裴瑀淡淡扯了扯唇角。
其实何止是她,这桩婚事本就是皇帝钉进国公府的一枚楔子,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义务,如此他倒也省的与她相看两厌。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宽袍落下时窸窣作响,裴瑀摸到床沿坐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绸缎,身旁人往边上侧了侧,应是下意识的动作。
是了,这是公主的“规矩”。
不多事,不多话,做好一对表面夫妻,不必谈什么感情。
可当他覆上去时,身下人还是轻轻颤了一下。那颤抖很细,却显然泄露出许多不平静,像有些怕,倒不似先前那般狂妄的二公主了。
裴瑀勾唇轻哂。
纱帐轻摇,一片漆黑之中,他看不见身下人死死咬住下唇的模样,看不见她眼角滑落又迅速没入枕中的泪。
柔筠紧紧攥着身下细软的褥子,指节泛白,任由裴瑀在陌生的黑暗中完成这场无言的仪式。
这是柔筠第一次离裴瑀如此之近,也是她第一次嗅清他身上的气息。
是淡淡的松墨香……原来他的味道是这样的。
半是愧疚半悸动,隐秘的心思难以诉诸于口,却叫柔筠愈发觉得双颊发烫,渐渐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二公主”始终没有出声,连声音都大多咽回喉间。
裴瑀最后俯身下来时,察觉到黑暗中有一缕发丝蹭过他的下巴,触感轻软,让他莫名想起河畔的青柳。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稍缓了片刻,他起身穿衣,动作利落得像是撤下战场一般。
“臣告退。”
门合上的瞬间,柔筠松开了咬得发白的嘴唇,将脸埋进犹有热气的枕中。
其实倘若没有二公主这事,从前至今,她对裴瑀又何曾不是暗暗有所倾慕的呢?
可是如今这般情况,倒叫她连倾慕二字都觉得难以启齿了。
还当真是,阴差阳错。
窗外更鼓沉沉敲响,渐散在茫茫的夜色中。
东角门的阴影里,二公主拢着披风,冷眼瞧着那道挺拔的身影走向月洞门,唇边淡淡勾起个快意的冷笑。
将这般讨厌的两个人凑到一块,成了一对奸夫淫妇,如此般配,怎么不算她做了一桩好姻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