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暑热,一场新雨之前,空气总是显得窒闷。
“阿筠,明日便是我大婚了。”
正房的窗户开了半扇,二公主坐于妆台前,看向自己身后正服侍着她梳妆的柔筠。
柔筠拿着梳子的手一顿,心中有些许复杂。
却只道:“恭喜殿下。”
二公主扯了扯唇角,目光审视,开口却并不和善:
“怎么,看着我即将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阿筠妹妹觉得值得恭喜?”
柔筠话音一滞。
“……奴婢不敢。”她双手交叠身前,立即请罪,“皇后娘娘毕竟给了殿下一年之期,奴婢只是想着,您与陈公子总会再有续缘之时。”
二公主盯着她瞧了片刻,忽而一改严肃,笑了一下。
“你说得不错,阿筠。”
她拉了柔筠的手,带她坐到自己身侧,从桌上挑了支玫红宝石的银簪仔细替她簪上,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笑意,轻轻将一道惊雷扔下:
“左右明日要与驸马圆房的,也是阿筠妹妹你呀。”
柔筠猛然抬眸。
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公主满意地欣赏着她的神色,手上的力道紧了紧,笑意盈盈道:
“如何,阿筠是不愿?”
略有些刺眼的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砸在柔筠清瘦单薄的脊背上。
空气中隐约静了一瞬。
柔筠捏着齿梳的手瞬间握紧,顾不得旁人眼神,立即起身跪地。
“殿下!——二姐姐。”柔筠直接换了称呼,背后冷汗浸湿,“明日便是您与裴二公子大婚,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岂能如此行事!这既是欺君之罪,对裴家亦是欺瞒,阿筠实在不敢。”
这个称呼就像是在提醒她什么一般,令二公主觉得不爽。
她觑着柔筠的神色,直起身,慢慢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二姐姐。”
然而柔筠坚持又唤了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她。
又是片刻的安静。
二公主目光从柔筠乌黑的顺发、滑到她明亮的眸子,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再回到那与纤腰尺度截然相反的浑圆……
狐媚。
这是身为二公主的二公主,此刻脑海中蓦然冒出的两个字。
这般身段,即便是女子瞧了都觉得羞惭,倘若叫父皇如今见到,只怕是她再如何费心都阻拦不得了。
——幸而这样的狐媚,如今可以叫她彻底扼杀在襁褓之中。
“殿下。”
丹嬷嬷立于一旁,轻声提醒。
二公主回过神来,缓缓将绷紧的肩背放平。
“阿筠,此事的确难为你了,但父皇非要本宫与裴瑀联姻,不过是为了暂时牵制于他,顺便探查裴家是否意欲造反的证据,本宫岂能为了这样的事,便以身试法,不给自己留下退路呢?”
探听消息的事自然可做,但倘若是以赔了自己为代价,到时不好抽身便不好了。
“阿筠,这事或许也做不了多久,等到父皇将裴家除去,本宫会去与母后商议,给你寻一户‘好人家’结亲,一样叫你风光出嫁,早些回去与阿庭弟弟团聚。”
公主亲自指婚,这是旁的“宫女”谁也没有的待遇。
“母后毕竟也叫你唤我一声二姐姐,我自然也要替你的未来考虑。”
二公主说得冠冕堂皇。
柔筠的指甲却掐进肉里。
天家之人惯会做戏,面子上的事情从来都做得这般好。
可,柔筠本不该是什么宫女。
皇后皇帝害了她的母亲不够,如今他们的女儿又要明目张胆来欺侮自己,当真如此心安理得吗?
“二姐姐。”柔筠与二公主对视,声音很轻,语气却并无犹疑,“倘若我不愿呢?”
窗外阳光被云遮住,猛地一暗。
二公主脸色在光影中寸寸冷了下来。
“不愿?”
她反复咀嚼了这个词后,轻轻笑了一下。
“啪!”
一个巴掌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
柔筠偏过头,抬手捂住了迅速发红的面颊,目光落地。
二公主直起身子,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重新直视自己。
“徐柔筠,你这么聪明,自然明白本宫的意思。”二公主眼神中笑意不见,因察觉到她隐隐的违抗,终于不再遮掩语气中的厌恶,“你以为母后让你唤本宫一声二姐姐,本宫就真是你的姐姐了?”
她抬手指向铜镜,“你自己瞧瞧,你如今这幅样子,与你那个狐媚的娘有什么区别?”
柔筠眸中瞬间涌起阴霾。
“看什么看。”二公主撇开脸,蹙眉,“倘若你当真没有攀附父皇的心思,此刻便正是你表忠心的机会。只要你应下,过后本宫便向母后请示,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将你送回家中与徐庭团聚。”
果然这才是二公主真正的目的。
让她白壁有暇,然后远远打发出去。
避免她伺机接近皇帝。
但。
莫非她真的以为,将她远远送走,便万事大吉了吧?
倘若当今陛下真的有意。
莫说她白壁有暇,莫说她远在异乡。
即便是她已经嫁人生子,家庭和睦,也不可能挡得住陛下的亵渎之心的。
就如当初的她娘一样。
即使已经嫁人,育有子女,也依旧逃不过被迫进皇宫,折辱致死的结局。
“你莫用这种眼神看我。”二公主瞥她一眼,“总之这一回,倘若你老老实实应下,万事好说。但若你不应,我先前能够救徐庭一次,便也能毁他一次。”
徐庭是柔筠唯一的弟弟,也是柔筠的软肋。
二公主自信只要掐住这一点,许多事情她便反抗不得。
而她也正是利用这点,设计徐庭重病再后施以援手,想让柔筠记恩。
而许是所有人都以为柔筠不知情,向来对柔筠表现出心疼有加的皇后娘娘,也并未因此事惩罚自己疼爱的亲生女儿。
柔筠都可以理解。
就如她们也以为自己当年还小,不知母亲是受谁所害才横死宫中一般。
才给了她隐忍蛰伏,伺机报复的机会。
或许这样也好。
“倘若奴婢应下,殿下便再不为难阿庭吗?”
二公主斜眼看她,“这自然要看你是否真心实意。”
“再者,你凭什么跟本宫谈条件?”
便是她事后反悔,直接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两个身后没有母族依靠,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母后妇人之仁,留下了他们的命。
她却不能放任,再给包藏祸心之人可乘之机。
柔筠打量着二公主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二公主不愿嫁裴瑀,却不得不嫁裴瑀。
所以她一定要找一个替死鬼,最好还能一箭双雕。
此事已无转圜。
……
“柔筠,你别怨殿下。”
一同从二公主屋中退出来,丹嬷嬷的目光在柔筠轮廓精致的凤眸丹唇上打量着一圈,略带敲打地开口:
“不论从前身份如何,各人有各人的命道,如今既已是做奴婢的,便就是要为主子分忧,虽说殿下这法子有些荒唐,可是一旦吩咐到眼前,咱们也断没有不听令的道理。”
丹嬷嬷这是怕她看重女子清白,对公主埋了怨恨的心思了。
毕竟……公主府内有谁不知,如今柔筠之所以身处大宫女的这个位置,根本不是当真因为受到公主信重才得来的。
柔筠的目光在丹嬷嬷面上停了停。
当年她的母亲如何被皇后以探望亲戚的名义蒙骗进宫,如何被胁迫委身皇帝,又是如何受辱至死,这位丹嬷嬷在宫中呆的久,自然都是知晓的。
皇后对她母亲愧疚,本来将柔筠留在宫中做了自己的贴身宫女,后来却因她的容貌逐渐出挑,叫二公主生了警惕之心,主动开口向皇后将她要到了自己身边,生怕她成功勾引皇帝。
这一群人,不过都是一丘之貉。
当着丹嬷嬷的面,柔筠将目光垂下,只柔声说:“嬷嬷不必担忧,二公主曾替我救下弟弟,我自是甘愿为殿下分忧的。”
哪怕徐庭之病——原本便是因为公主想要让她记恩,设计而来的。
“是殿下与娘娘给了柔筠安身立命之地,如今既有报答的机会,柔筠虽然意外,却也定会尽心。”
来自天家的“恩情”,她一个做下人的,便是付出性命都不该眨眼,遑论圆房这等事情……说来也不过是女子的清白罢了。
在这些皇族人眼中,人命清白不过都如草芥一般。
“那你和陈家的那门婚事……”丹嬷嬷暗示着开口。
柔筠从小与弟弟二人相依为命,幼年及后来都受邻居陈家人帮衬颇多,陈家大郎陈桢与柔筠自幼相识,前些日子两家刚换了信物,打算将这门亲事提前定下来,柔筠没有反对,事情基本都已经算是定妥,此事旁人或许知道的少,但丹嬷嬷却是知情者之一。
柔筠闻言,到底是略顿了顿,许久才道:“我会给阿庭写信,叫他与陈大哥那边去说一说,此事往后……就且作罢了吧。”
便是感恩陈家这些年来对弟弟的照顾,柔筠也是只能回绝这门婚事了。
“既是如此也好,毕竟失了身子,倘若与旧故结亲,难保背后犯些嘀咕,于你自己名声也有碍,如今事情已然定下,公主既发话会给你结门好亲事,你也无需多想,踏踏实实为殿下分忧便是。”
旧故之家对柔筠的经历性格都清楚,倘若陈桢与柔筠圆房之时发觉她已非完璧,难保陈家人不会询问柔筠,进而联系到二公主的头上来,生些无谓的猜疑,给公主多添麻烦。
但若嫁给不熟的人家,对方便只会猜疑是柔筠表里不一,水性杨花,不会想到公主头上,加上顾及着公主威势不敢多言,恐只敢暗地里不留痕迹地磋磨,如此柔筠就算最终日子难过,也寻不到理由找上公主来。
丹嬷嬷心里这般想过一遍,放心不少,对着柔筠也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驸马虽受陛下看重,到底如今是与皇家结亲,敦伦之事上没有公主侍候驸马的道理,你也无需去学那些床笫之事,只需配合驸马便可。”
见柔筠柔顺垂首,丹嬷嬷又叮嘱:“驸马如今虽任礼部侍郎,从前却也是跟着父兄领兵打过仗的,身子想来强健,若是敦伦中途觉得疼了不适,就忍一忍,毕竟你
与殿下声音虽有相像之处,到底不同,切莫频频出声,到时叫驸马察觉出破绽。”
柔筠闻言,垂下眸,只道:“是,嬷嬷教导,柔筠都记得了。”
此事便是丹嬷嬷不说,她也是要自己做到的。
毕竟这算是欺君之罪,若是被揭发了或许公主无事,但对她自己却是后患无穷。
更何况……那人是裴瑀。
*
次日。
锣鼓喧天,人声沸反。
一方是最受今上看重的二公主,一方是极受陛下信重的国公府世子裴瑀,这桩婚事无疑在京城百姓口中引发无数议论。
然而除却少部分人纯看热闹跟着恭喜之外,许多人都是在替裴瑀觉得感叹惋惜。
“裴世子当真是芝兰玉树,风华绝代,这一尚公主,只怕不知道多少闺阁女子的春心都要碎了。”
“偏偏配谁不好,配给了二公主。”
“陛下私德不修,朝局不稳,如今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国公府牢牢套住,恐也是害怕他们生出异心。”
“嘘,你们不要命了吗,敢议论皇家?”
“你瞧这街上人声鼎沸,有几个是不议论的,我们也只是感叹几句,哎……”
……
人潮中不合时宜的议论被嘈杂的热闹淹没。
柔筠扶着一身婚服的二公主站在公主府大门前,一抬头,便见到了那位传闻中光风霁月、文武双绝,却待人端方疏离的国公府世子裴瑀。
他从迎亲的马匹上翻身下来,落地站定,果如传闻中一般面若冠玉,气宇不凡。
只是那被大红婚服映衬的一双墨眸之中,似乎并无分毫一点源于新婚的喜悦。
柔筠的唇角无意识地牵动了一下。
却正好被最不想被察觉的人敏锐捕捉。
裴瑀平淡的目光瞥过来的一瞬,柔筠神情蓦地一滞,唇角原本就算不得自然的弧度更加僵硬,掌心渗出汗来,下意识将眼皮低了低,垂下眼,避开了他略带探究的目光。
“臣,恭请殿下入轿。”
柔筠低着头,感觉到裴瑀上前两步,再开口时语气平和,倒是不似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而像是当真成了个新婚的驸马,恭敬之余不卑不亢,却也是温和有礼。
倒像是方才那淡淡的一瞥,不过是柔筠看错了一般。
但她依旧没敢再抬头去看。
扶着公主和裴瑀错身而过的一瞬,袖摆与他宽大的婚服边沿堪堪擦过,柔筠嗅到了来自裴瑀身上清冷凛冽的气息。
似雪原之松,与这大喜的氛围格格不入。
也让她的心神莫名有些不安定。
果然是让皇帝不惜以最爱的女儿与之结亲,也一定要想方设法牢牢绑住的人物。
气度的确是上佳,风度翩翩、端方有礼,却也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扶公主登上马车后,柔筠忍不住再次目光向前,看向了前方重新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净的裴瑀。
这一次应当没有被他察觉。
……但想要以代替圆房的方式在此人面前瞒天过海,当真是如此轻易的事情吗?
裴瑀直身坐于马上,手执缰绳,感受到背后那道按理来说已经足够隐蔽的打量目光,眸中神色不变。
这样的目光,在今日及从前着实太多,暂且不值得他上心。
该叫他多些思量的,是他今日来迎娶的这位公主殿下的态度。
如今国公府日渐势盛,即便他们着意藏拙也无法掩盖,皇帝出于忌惮,又担心分量不够,所以选择了最受看重的二公主来与裴家联姻,为的一则是压制他与父亲,二则是亦是示好。
是以他对待公主的态度,便很大程度上也代表着对皇帝的态度。
该如何应对这桩被强塞来的婚事,他与父亲已经商议妥当。
只是不知,这位从小被千娇百宠到大的二公主殿下,面对这桩仓促婚事又会是什么态度。
……
“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反悔了!”
婚房布置的内室中,听到柔筠迟疑提出不想代替的话,二公主一把撩开盖头,瞪视柔筠的目光带了薄怒。
柔筠见状立刻跪地,垂首分辩道:
“奴婢只是以为,驸马或许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人物……怕倘若被察觉,会对殿下不好。”
此事原本就决定得仓促,准备得也并不周全,只怕是瞒得过一时瞒不了长久。
然而这一番话却只换来二公主的一声冷笑。
“本宫是天子之女,是皇家公主,而裴瑀不过是依附本宫的驸马。且不说他是否能够察觉,即便察觉,又能奈本宫如何!”
二公主说完,眯了眯眸子,的目光在柔筠面上仔仔细细逡巡一圈,忽而伸手,轻轻挑起柔筠的下颌,语气不愉。
“反倒是你,阿筠,如今你临阵变卦,莫非是心中还存着那等不臣之心,肖想些不应当的身份吧?”
果然。
柔筠闻言,胸口气息一滞,张口欲言。
“奴婢……”
却在此时,外间响起一阵嘈杂。
丹嬷嬷从外间脚步匆忙地进来,打断了柔筠,语气带着些紧绷地低声禀报——
“殿下,驸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