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站在屋外瞧了一会儿。
他瞧见那丫鬟枕着的是一个小些的绣花枕头,青绿的枕头缝了一圈花边,上头刺的是一只圆滚的雀儿。
一瞧就知道是给谁的。
想来二人这般共眠也非是一日两日了。
他心里尚且有些嫉妒,只是再往深处想了想,至少那些年里她还有个伴,日子不至于太难过。
谢照望着屋外的朗月,便坐在阶前守着,怕谢绣娥夜里要出来取水饮。
秋影盘膝坐在院内的断木桩子旁,倒是昏昏欲睡。
到了深夜,谢绣娥迷蒙地听着屋外树木莎莎的响声,想起这几日似乎要下雨,她放置在屋外的绣篮还未收,那里头还有几块绣样。
她细心将小姑娘的手脚摆入床褥内,而后蹑手蹑脚地起身,一开门,却见谢照坐在阶前擦剑。
那是一把银光剔透且的长剑,剑把古朴,剑身却散发着锐寒的锋芒,与他身上的气息倒是极为合衬。
她茫茫然站在他身后,轻道了句:“阿弟……?”
谢照转过头,他的额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恣意,却越激发出他身上那股锐利且傲然的少年气。
弱冠之年,当真是极好的年岁。
只听他清泠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谢绣娥眨眨眼,缓慢困顿的语气轻轻柔柔的:“今夜似要下雨,我的绣篮忘在院中了,我想去取回来。”
“我帮阿姐取来。”
谢绣娥见他起了身,忍不住又叫住他:“等等,你为何这般晚不睡?”
谢照勾勾唇,唇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我?我当然是等着侍候阿姐呢。”
谢绣娥一听,简直是哭笑不得,她张张口,却不知如何回他这句玩笑般的话。
谢照走到院里,状若无意却又无比痞气地踢了一脚已然熟睡的秋影,而后将挂在树头的绣篮替姐姐取了下来。
秋影被他吓得不轻,然而罪魁祸首却已走到她面前,将那颇有几分重量的绣蓝递给谢绣娥:“阿姐,取下了。”
他唇边还余有一个清浅的笑,谢绣娥不敢多看,心道这般鲜活的少年气真真是扎眼。
她取过篮子,责备地轻道了句:“你是白日里做事还嫌不够累?快些去睡。”
谢照站在夜色里看她,许久,他才俯首轻轻同阿姐说了一句:“我也想同阿姐一起睡。”
谢绣娥被他这句话吓得退了半步,困意全失。
她低眉瞧着谢照的衣襟,在脑子里搜寻了半晌回绝的话,最后却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了句:“不、不可的,儿大避母……虽说我只是你姐姐。”
谢照本想说今日才说要避有些晚了,但为了不吓到谢绣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我也只是说笑罢了。”
谢绣娥想了一下他为何会说这番话,许是见到春香同她关系实在是过于亲密,心中自然有些不好受,便仔细道:“你莫觉得我偏心,春香比你小五六岁,又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一个女孩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我自然要上心一些。”
谢照笑容轻淡,没再说什么,只是催促着说自己知道了,夜里风大,姐姐快回去睡。
谢绣娥转过身,不放心看他一眼:“夜安,阿弟。”
“姐姐好梦。”
谢照站在她身后看她。
*
翌日,天蒙蒙亮,他便起了身,瞧见谢绣娥屋内仍旧一片沉静,又吩咐一遍让秋影看好家中,而后便上了马车。
秋影想起来主子夜里一直在擦剑,便晓得今日须要做什么。
大周虽只有短短二十多年的寿数,可将养的愚忠蠹虫却不知凡几。
先前是赫连照一直在北边儿,给了这群人一些缓冲之机,如今回了京,这群人却越发猖狂,甚至到了敢于蒙蔽圣听的地步,偏得赫连照极其厌恶党派斗争与世家结盟,先前他在北边扎根那般久,便是要未雨绸缪,将那几个横贯巫山秦岭的世家与穷奢极欲的地头蛇们连根拔起。
这段时日,他回了京,只是稍稍做了些变动,这群人便狗急跳墙了,日日在殿中表演着陛下若不怜臣臣愿以死明志的戏码不说,甚至堂前还道着皇恩浩荡,背地里却肆意地咒骂赫连照非人。
这群蠹虫原本就是
大周皇帝提拔上来的人,甚至有些人根本就是颗墙头草,赫连照能够放任他们到如今,已是慈善,如今这群人竟还不识好歹不断触赫连照的霉头。
要知道赫连照旧时初初登基,便发现有某一世家,在暴风雪来临前一夜,仍让数百穷苦妇老替府上悬挂数千盏灯,只是为了在风雪来临前供奉天地,求天地见其诚心,保佑府邸免受寒灾侵扰。
然而花砖细瓦垒起来的厚厚门墙并没有他们想的那般脆弱,只是那数百个无辜的穷苦百姓于一夜之间冻死大半。
翌日赫连照听到此事,便命人将家中尚能走动做事的男丁皆剥去皮肉,做成人骨灯笼,悬挂在其府前。
不过百日,这间府邸里住的人,疯的疯,死的死,散的散,原本厚重的粉墙也被愤怒的百姓们一道推翻了。
自那之后,北地的世家们收敛很多。
秋影坐在马车前头,心中默默给尚且不知要面临什么的朝臣点了个蜡。
*
谢绣娥晨起便发现赫连照已去上朝了,离家前,他甚至还贴心地熬了一锅黄米南瓜粥,香甜细腻,既好克化,又能补充流失的体力。
她给春香呈去一碗,又为自己添了两碗,越吃心下越酸涩愧疚。
若不是他旧时曾照顾过她那般久,去寻了医师学习,哪里能做得出这么合口味的饭菜。
她竟还怨怪过他不懂事。
到了下午,谢绣娥又将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筹划的绣样里,直至秋影一个人回来了,她见那小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便忍不住问道:“阿照呢?没同你一道回来。”
这小少年喜爱穿黑衣,然而她却望见他腰间别的刀把上有丝丝暗红。
只听他说:“主子有要紧事儿耽搁了,说这几日都住在宫里。”
谢绣娥将信将疑,她让那小少年将白日里的衣裳脱下来浣洗,他却执意要自己一个人洗,二话不说便进了后院儿,自个儿拿了个木盆,便要洗衣裳。
谢绣娥拗不过他,只怪异地看他一眼,在他路过她的那一瞬间,谢绣娥忽然闻见了一股微乎其微的,人血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