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莫要担心此事,我只会迎你进门。”
裴清琅知晓宋小姐是什么人。
宋瑶芳出生时身子骨便弱,送到乡下将养,这才同裴清琅这位远堂的表哥产生几分交集,道一声青梅竹马不为过。
可如今真正的裴清琅已死,代替此人活着的,是南齐皇室的三太子寻阙,是如今的他。
如今他心顾大业,哪里顾得上同仇敌的子孙情情爱爱。
再说宋瑶芳生性跋扈,一惊一乍聒噪得跟雀似的,更是令他十分不喜。
若不是如今的裴清琅根基不稳,在朝中尚需定国公一家的助力,他哪里会让这种人耽误自己的正事,竟还让他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同谢绣娥生了龃龉。
如今定国公已近耄耋,对赫连照的态度亦不清朗。
这颗棋子,是时候该弃了。
一想到那张可恨的脸,裴清琅心下不禁忿忿。
他如今是越发知道谢绣娥在谢照心中的地位了。
也更好奇,这极度惧怕强权的女人在亲眼见到弟弟成为强权本身会是如何一番态度。
她胆小又怯懦,定会忍不住从中脱逃,可像赫连照那般的人,怎可让苦寻了十年的女人再度消失在自己眼皮底下。
届时,一个支离破碎的女人最好掌控,他早晚要让谢绣娥成为此人最牢靠的桎梏。
他定要将她打铸成插向此人最深的那把利剑。
想罢,裴清琅缓缓收了神智。
然而这厢谢绣娥一听,仍在坚持自己的主见:“可宋小姐对郎君亦有意,若是能得这样一桩好姻缘,想来老太太的病自然就好了。”
她垂着眸,声音淑静,日光洒照在她鼻尖,投射出一片影,令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仿若母亲一般柔和的光辉。
裴清琅的视线缓缓下滑,落在她的心口。
今日谢绣娥穿着一身素净的绿裳,衣裳的料子柔软细滑,轻巧地堆拢于手肘与腰间,越发衬得她皮肤白净,清瘦婉约。
她曾对他展示过全部。
无论是旧时清癯嶙峋的病躯,还是如今这般的聘婷匀称,她都曾完整地向他展示过。
裴清琅呼吸沉沉,他几乎是立刻发现,自己并不排斥同这个女人有血脉关联。
南诏习俗不似中原,他并不介意自己的血脉出自何人。
只要是符合他意愿的,可掌控的。
谢绣娥虽然家世差,容貌却是世间少有,性情又温静淑良,她生的孩子,至少品行样貌定然不会差。
与其接受母妃为自己指定的未知的人选,他更喜欢自己亲手选出来的人。
他介意她的出身,介意她不识教化的愚鲁扭捏,却不介意让这个女人为他诞下子嗣,待到日后,他再带回南齐教养便好。
“绣娘何必这般,我仍期盼着能同绣娘有个自己的孩子。”他嗓音沉沉,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诱惑,“绣娘不想有自己的孩子么?”
谢绣娥默了好半晌,方才细声回了句:“如今还不是时候。”
然而越是她这般的轻声细语,越发勾动他内心的火。
他似乎瞧见她鼻尖盈着一点微红,想来她定是因为他这番话而感到羞怯了。
看,他一举便猜中了她内心想要的。
她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青年勾勾唇,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确实,这件事急不得。”
这些日子里,他在外头寻了几个郎中,无一例外都说他是因疲乏方导致的阳虚,只消过了这段时日便好了,只是在那之前,他都需要养精蓄锐……
今夜他宿在了谢绣娥房里。
谢绣娥这厢原本已做足了准备,直至方才还在胆战心惊他会不会同她来上一回,然而此人却安安分分揽着她睡了。
一夜无梦,晨起,他用过早,便准备出门上朝。
路过西厢房,瞧见里面仍是窗明几净,景致清雅,他心下起了意,转过身,瞧见谢绣娥站在庭前望他。
“绣娘今夜能否替我在西厢房备一套床褥?”
谢绣娥颇有些惊讶:“二爷……要回来这里住?”
“是,家中人多繁杂,需要留心的事情太多,令得我心疲乏,方才见到家中西厢十分幽静,因而想搬到此处下榻,不知绣娘的意思是?”
一瞬间,她惊慌地眨眨眼,似乎是想回绝却寻不到借口。
裴清琅见她这般,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绣娘不愿意?”
谢绣娥慌忙地咬着下唇,嗫嚅许久才解释道:“非、非是不愿意。只是先前租赁此处时,东家同我说西厢风水不太好,我前些日子本想走进去打理,只片刻便心觉闷堵,想来不适合长居。”
“裴家虽然人多,可一应措施、人手都是足够的,饭食也比此处好上许多,这里只有春香与我,怕是无法很好照顾郎君的衣食起居……”
南齐向来注重土地风水,她的话还算真切,裴清琅信了大半,他稍稍思考一番,开口道:“原是这般。”
“确实,你昨夜睡前还同我说在外头盘了个铺子,是我没顾虑到你。”
听见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谢绣娥朝他笑了笑:“谢二爷体谅。”
两个人寒暄数句,一刻钟后,裴清琅乘上车马离去。
谢绣娥瞧着西厢内整洁的摆设,听见车轴缓缓驶离东巷的声音,那颗紧紧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
他走后,谢绣娥出门同铺子的东家做了交接手续,回家后,便马不停蹄,一心扑在即将向外出售的绣样设计上。
直至入了夜,谢照开了门,骤然发现主屋内一个蓬头垢面的她。
谢绣娥因早前好不容易瞒骗了裴清琅,生怕他再回来说自己改了主意,见到来人不是他而是弟弟,她霎时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起伏的心腔,又惊又疑地望着他。
“阿弟?”
“姐,你在做什么?”
谢绣娥尴尬地笑笑:“铺子下月便要开张,如今我在做些准备。”
谢照
望着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阿姐晚间可用饭了?”
谢绣娥看了眼天色,才发现此时已入夜许久了。
她想起傍晚时春香曾敲门问她是否要用饭,谢绣娥本想等谢照回来的,然而一做事情就忙得忘记同她说了,此刻饭菜应该还在锅里热着。
谢绣娥心虚地摇摇头:“尚未,方才一直在做事,做着做着便忘了。”
本该是她先问归家之人是否用过饭的,今日不知怎的,竟颠倒过来,谢绣娥实在是不好意思,才想开口,谢照便抢先道:“我去热来,阿姐先到厅堂等我。”
“不用,我来便好。”
谢照拦住谢绣娥,不容置喙地拉着她走出房中,一路来到厅堂,按着她坐下,而后又挽起袖子,准备去灶房热菜。
“阿弟……”姐姐无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谢照眉梢冷肃,他方才闻到姐姐的室内有一股沉水香的味道,是那个人身上的,久久不散,仿佛圈地一般,挑衅他,令他犯恶心。
谢照只得将姐姐从那个人的气息之中拉出来,方能压制住这股厌恶。
他走入灶房,二话不说便支走了坐在里头斗蛐蛐儿的小丫头:“春香,你主子的房间太闷了,去将门窗敞敞。”
春香见他黑着一张脸,沉冷得好似能杀人的模样,心下怵得蛐蛐儿都顾不得收起了,连忙跑了出去。
两刻钟后,谢绣娥望着满桌的饭菜发怔。
一小半是春香今日做的,一荤两素,谢照自己则多做了两道荤菜,一锅冬瓜薏米猪骨汤,色香味俱全。
“阿照,你何必费……”
谢照从面前挑了一只剥好的虾,递到她碗里:“吃饭,姐姐。”
谢绣娥这才反应过来,将那虾夹入口中,细细咀嚼。
甜美新鲜的肉质令她眼前噌地发亮,谢照见她喜欢,便多夹了许多放入她的碗中,直至塞得谢绣娥两颊饱满,一双眼睛望着他,睁得溜圆,连推拒的话也支吾地堵在口中说都说不出来,他才肯停下夹菜的动作。
春香跟秋影纷纷羡慕地望着姐弟俩这般相处。
然而谢照却不以为然地说:“阿姐要多吃些肉,身子才能长好,以前病了那般久,如今不吃得仔细些,准时些,病痛少不得要寻上门来。”
谢绣娥知道他这一番话是在敲打今日的自己因忙碌忘了用饭,便努力地咽下喉中饭菜,抱歉地笑说:“日后阿姐不会忘记用饭了。”
用过饭没一会儿,春香忽然捂着下腹喊痛,谢绣娥即刻走上前探查,谢照心里有些意外,而后见到她裙下有血污,霎时明白了几分。
小姑娘来了月事,这对十分看重她谢绣娥来说可是大事情,谢绣娥足足忙了一夜,又亲自煮了红糖姜汤,同她说了月事带的用法,最后仍不放心,将她带入屋内一道睡下。
同吃便算了,竟然还要同丫鬟一道睡在一张榻上,简直是当成了心肝。
谢照舌尖泛起几分酸涩,想到旧时自己同她亦是这般同榻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