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秋影皆是一个人回家。
虽说他每日都会替谢绣娥料理家事,闲时便同春香打打叶子牌,谢绣娥出门,他会紧紧跟在后头,帮忙提些东西,甚至还会同春香一道杀价,几个人在一块儿,日子过得也算相安无事。
有时,谢绣娥无意间走到皇城根底下,便会望见许许多多官员自宫内下值。
她望着那高高的朱红城墙,关上宫门,似乎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待到傍晚,侍卫放了门,便有许多小官儿与兵卒自门内鱼贯而出,稍有些身份的,便坐在轿子里,不紧不慢地等着人流散了,方才从宫道内行出。
谢绣娥没见过大场面,心下十分好奇,趁着下值,便往宫内望去。
只见宫门嵯峨,殿高万丈,似乎能与天际相接。宫内道路宽阔平正,雕花的脊梁,令她心下叹为观止。
“姑娘觉得这里头怎么样?”
身后忽然有道少年声音传来,谢绣娥扭头一看,竟是秋影。
谢绣娥瞧着那些瑰丽庄严,鳞次栉比的琼楼宫殿,喃喃道:“很漂亮。”
秋影一瞧谢绣娥似乎有些意动,便追着问道:“姑娘想不想住在这里头?”
谢绣娥被他问懵了,不知他为何忽然说出这一番话。
春香心里一琢磨,霎时往他脑袋敲了半记:“你想什么呢,我家小姐哪里是那等喜爱攀龙附凤的浅薄之辈,更何况,她都要成亲了,你说这些是做什么?”
“额……小的……小的也只是问问!”
“小的小时候随着父兄住在京城,每日路过,可羡慕里面住着的人了!”
春香仍不服气:“嘁!谁说这皇宫好,住在里头的人就一定舒服?”
秋影一时被春香打蔫了,也不敢驳嘴,只得看向谢绣娥。
谢绣娥微微一笑,便说:“你可知,我前几日买了件十两银子的衣裳?”
秋影点点头。
他见过她穿那件衣裳,只一上身,便令人心觉不可方物,倘若主子见了,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
谢绣娥瞧着那巍峨的宫殿叹了口气:“或许我这十两银子的衣裳,甚至没那宫殿里的一块琉璃瓦贵。可我却依旧喜欢它,不喜欢那琉璃瓦。”
“琉璃瓦价值千金,而我这件衣裳只值十两,可这里头蕴含的东西,不仅仅是阿照这些年的心意,更是我此时此刻最最紧缺的,那千金的琉璃瓦,旁人说得再好,也非是我心所向。”
“往大了说,皇宫……亦是如此。”
她旧时尚未被掳去当小妾时,也觉得蔡府风光高雅极了,里头的人穿着鲜亮,谈吐非凡,哪里是他们这些蓬门小户能随意谈论的,入了那府中,方才发觉,里头住着的人,只有外表玲珑,内力的芯子却是尽数腐烂发臭,被各种森规矩矱压得鬼气横生。
除去那畜生不如的蔡知府,谢绣娥只觉得自己每日都在同一些空心的鬼打交道。
这偌大的皇宫又能比那蔡府好上多少?
秋影听她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下十分复杂,又碍于赫连照的淫威,尚且无法向谢绣娥透露日后之事。
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几眼,谢绣娥正想问他为何这般看她,哪知身后忽然多了一群妇女。
似乎是来接丈夫与家人下值的,手里不约而同提着几个竹篮,竹篮里装着热饭热菜,还有一些糕饼之类的吃食。
从宫里下值出来的官员们一见到家人在外头候着,原本眼神空洞蓬头垢面的脸霎时焕发出光彩,亲亲热热地相互说着小话,而后一道上马车离去。
谢绣娥想到自己曾经也同谢照提过接他下值之事,却被他一口回绝。
可此人总是那般口是心非,嘴硬得很,不让她接,或许只是怕给她添麻烦。
可他们是一家人啊,自小相伴相随,又是哪里来的麻烦一说?
想来若是夜里有人能接他下值,哪怕他嘴上不说,心下定也是喜不自胜的。
谢绣娥觉得自己实在亏欠他太多,还不曾好好同他相处过,便那般匆匆忙忙分离。
她寻思一番,率先将主意打向了秋影。
弟弟离家的第三日,谢绣娥同春香商讨一番,支开了秋影。
她依旧谨慎地扮成农妇模样,怀里揣着一把刀子,一袋铜钱,路上还买了几个热乎乎的芋头包子一同揣在兜里。
一个人走去皇宫的路上,谢绣娥只觉得心头悸动异常,她咬咬牙,一路朝前走,再度走到皇城根,谢绣娥瞧见那些守在前头的士兵,便走上去问话。
她故意压着嗓子,扮作苍老农妇:“麻烦这位大哥,您可知宫中夜里何时放门?”
那大哥斜睨她一眼,语气倨傲:“你是做什么的?”
谢绣娥顺手便递给他一串铜钱:“我……我是随儿子进京的,想着来接他下值。”
那士兵轻蔑道:“呵,正门早便下钥了,这个时候下值的人,可不会在正门出入!你从此处一路往左,拐个弯,他们皆在西门进出。”
“……好,谢谢。”
谢绣娥转身往西走。
然而越到西边,谢绣娥越觉得阴风阵阵,路上叫卖的人也少了,连
灯都没有一盏,只余一条笔直黝黑的官道,同谢照所言大相径庭。
她害怕,连忙点了一盏小灯,灯盏瞬间被夜风吹得左右翻飞,发出刺啦声响。
她一路走,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出现一个拐角,然而她才欣喜地从那拐角走过,便有一拿着尖戟的士兵,躲在在角落处朝她刺过来:“大胆民妇!胆敢孤身夜探宫门,所为何事?”
谢绣娥瞧见那银光闪闪的兵器,差些手脚一软,摔倒在地!
她趔趄着站稳,只说是来接人下值。
那卫兵沉默片刻,呵笑道:“你这民妇,可真是胆子大,你可知夜里下值的人,在宫里干的都是什么勾当?”
谢绣娥瞧他一眼,并不搭腔,甚至还试探道:“卫兵大哥是在卫所任职的罢?”
“是又如何?”
谢绣娥给了他两串钱,而后垂眸压着嗓音问道:“那大哥可知,卫所里有一位名唤谢照的知事?”
那卫兵沉默一瞬,又哼笑道:“几日前或许有,如今应该是没有了。”
谢绣娥心头猛然一跳,越听越觉得这句话蹊跷,本想追问此话何意,那卫兵却又厉声道:“大娘,这几日宫里是非多,你没什么事,还是趁早回家去罢,宫里的事,莫听,莫问,莫停留。”
谢绣娥站在原地同他僵持一会儿,那人见谢绣娥仍不死心,便朝身后的另一个卫兵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交流了一会儿,另一个卫兵便苦着脸,朝谢绣娥摇头道:“这位大娘,不是我们不同你说,是我这几日常在卫所里头进出办事,却是未曾听闻卫所里有这样一个知事啊!”
谢绣娥手一颤,松了手里的灯盏,原本微弱的一点烛光,霎时被风吹落在地,闪了几下,而后彻底熄灭。
而在一墙之隔的宫中,忽然传来无数宫人跑动之声,而后便响起某位官宦凄厉哭号,只不过,哭号之声仅持续了须臾,便被一道锐利的剑鸣生生截断。
下一刻,一道森冷的嗓音便从宫门内传出:“拖下去,烧了。”
或许实在是离他们太近了,谢绣娥将这一过程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谢绣娥睁大双眼,耳畔止不住嗡鸣起来。
她捂着两耳,战战兢兢地后退两步,却不甚被路边的石子绊倒,瘫坐在地。
衣裙翻飞,发出一阵纷乱的声响。
两个卫兵看她一眼,又相互对视,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出无可奈何。
正当他们要上前合力将眼前吓僵的民妇架走,宫门内却适时传出一道大监的声音:“门外是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