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餐桌上已经冷却的菜肴,忍不住怔忪了片刻,眼神一下子缓和了几分;
但紧接着他想起身后那个可恶的金毛混蛋,又板起了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默默将盘子放进微波炉里。他按下了加热键,然后转身为自己盛了一碗米饭。
降谷跟着走过去。重新加热的菜肴依然很香,但是降谷依然能尝出,它的味道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鲜嫩了。
这个夜晚是沉默的。沉默得令降谷几乎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之前,他还没有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
但他看着室内的灯光下,那个卷毛混蛋臭着脸不理人的样子,还是觉得,早就和以前并不一样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发现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正确的。
但是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情。
实际上他做得比松田所知道的更多。在组织那边,他已经准备好了剧本:
波本拿到了炸弹犯绿山的消息,却隐瞒了下来,希望自己逮住炸弹犯再交给条子。
这样,条子复仇时,就不是承的组织的情,而是承的波本的情。
只是波本玩脱了,在逮住绿山之前,波本的行动引起了公安的怀疑,导致公安先下手为强,截胡了绿山。
这时候,就可以告诉松田真实的情况了。
松田肯定会生气,但这样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借着松田的怒火,表演出“条子和搞砸了事情的波本决裂”的戏码,送松田离开组织的视野。
……如果被松田知道这个完整的剧本,他一定会更生气吧?
刚想到这里,降谷突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风声传来。他警觉地一抬头,就被一团柔软的东西砸了个满脸。
那团东西落到他的怀里,是他自己的枕头和薄被。
松田哼了一声,收回了手。
“今晚你睡沙发。”
这还是今晚回到家之后,松田所说的第一句话。
降谷无言地看着松田扔完这一团东西,立即决绝地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卧室的门。
夜越来越深了。
公寓里很安静,是适合哨兵居住的那种安静。轻柔的夜风被关在玻璃窗外,室内只能看见无声摇曳的树影。
徒留一个向导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甚至没有可以分散注意力的噪音。
他只能看见,没有拉上窗帘的客厅落地窗外,视线所及的楼宇一盏一盏熄灭了灯光,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轮廓。
降谷盯着天花板,依然无法入眠。
公寓楼下的路灯散发出暗黄色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暗淡光斑。
降谷无意识地拼凑着光斑的图案,心想,也许我真的不适合早睡早起。
降谷翻了个身,过了几分钟,又翻了回来。
当降谷第三次想着要不要爬起来处理一点工作的时候,卧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一头乱发的卷毛走了出来,转身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将一盒安眠药拍在了茶几上。
“这是我常吃的安眠药,你吃一颗。”松田眉眼间尽是暴躁:“你再这么翻来覆去,我今晚就别想睡了!”
降谷很想说“我不吃安眠药”,但是看看松田的表情,动作顿了顿,还是挤出来一粒,老老实实吞了下去。
实际上,降谷知道,换成平常,松田根本不会被降谷翻身的动静吵得睡不着。
其实你就是睡不着,然后怪在我头上,对吧?
降谷叹了口气。他看见卷毛哨兵的乱发里面,盘着一只黑色的小蛇。
一贯喜欢撒娇的小蛇,此时用那双属于冷血动物的眼睛,静静盯着降谷的方向。
那双圆溜溜的青蓝色眼睛,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
很快,卧室的门就再次关闭了,把那双眼睛关在了门的另一侧。
降谷躺回沙发上,盯着光影斑驳的天花板,好像又看到了那一次,自己躲在在黑暗的酒店房间里,而窗外盘旋着一片低沉的雨云。
那天九尾狐静静坐在自己身边,九簇白色的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坠落的雪团。
接着一阵光影闪动,他好像恍惚间看见窗外的雨云里钻出一条巨大的青龙。它向屋内张望,几乎挡住了整个窗户。
……在警校的时候,松田的青龙就总是引起大家的惊叹。
但是那时候,松田的青龙是完全的水属性神兽。
控制风的,是青龙身边那只相比之下显得异常娇小的镰鼬——属于萩原研二的镰鼬。
降谷恍惚地想着,不知道松田有没有发现,那一次在酒店里,他的青龙使用力量的时候,分明是掺杂了风属性的。
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将降谷从迷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刚才的声音,就是松田离开公寓时关门的动静。
降谷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的呆,然后坐了起来。
他看着明亮而安静的客厅,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了。
他翻身而起,看看时间,也许,自己还是可以先回
咖啡厅打工。
这一天咖啡厅的客人并不多。一间出现过命案的咖啡厅,多少还是令人想要回避。
只是咖啡厅里那个金发服务生的笑容,还是灿烂得一如往常。
咖啡厅的老板简直感动万分。他抓住安室的手,夸张地哭着说:
“安室,咖啡厅有你简直太好了!A子和B郎今天都请假了,呜呜,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和我们咖啡厅没关系的呀……”
安室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轻轻用力,想要把手从老板手里抽出来。
老板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服务生嫌弃的眼神,又伸手狠狠拍了拍服务生的肩膀:
“安室,你好好干!到月底,我给你涨工资!”
安室停顿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笑了起来:“好啊,老板,我会加油的。”
一上午的时间,安室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思考。
公安那边的计划还在运行。他想,只要再坚持三天……不,两天时间,一切就会结束了。
松田并不知道更多事情。他已经提前发现了一切,但是,他不会、也无法破坏这个计划。
有客人的时候,安室会立即扬起最热情的微笑来迎接。他的咖啡泡得很好,还能在咖啡色画出漂亮的拉花。
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就勤快地打扫地板,擦拭吧台。
大概这就是那种所有老板都会喜欢的员工吧,总之他一刻也不会让自己清闲下来。
只是他的眼神下意识就会飘到落地窗外面。窗外其实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只是一片平凡而又枯燥的人行道。
有行人经过的时候,他总是瞬间就会把视线转过去,像一只警惕的小猫一般,被移动的物体吸引了注意力。
……店老板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己是怎么会把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看成一只小猫的?这也太诡异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咖啡厅里的客人终于变得多了起来。金发的服务生一直在忙忙碌碌,为客人送上餐点。
但是突然间,安室的动作停住了。他本来正在伸手取餐,却突然收回手摸了摸口袋,深深皱起了眉头。
老板见没人拿走那份餐点,不由抬头疑问:“安室?”
安室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掏出一只手机,沉默片刻,按下接听键,将它放到了耳边。
“这里是安室透。”他冷静地说。
“波本,你的新男友已经来了组织基地。”电话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那是琴酒,带着笑意说:“你居然不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