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胡乱拿了份文件,就坐了下来。

    他盯着文件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确认炸弹犯出现在咖啡厅窗外的那一刻,松田不过是震惊了几秒,就迅速意识到,在店内打工的降谷,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松田追查了这个炸弹犯已经四年了。他从未这样轻易地遇见他。

    东京这么大,来往的人这么多,如果想要“偶遇”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降谷的打工地点,必然不是随意选择的。他大概就是专门在那里打工,方便自己监控这个人。

    ……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几天之前,降谷开始以“安室透”的身份选定打工地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炸弹犯的消息了。

    但是,降谷什么也没说。

    松田盯着眼前的文件,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那个人,最终还是在隐瞒自己。就和一开始的时候一样。

    降谷早已筑起了高墙,将一切信息隔离在松田无法触及的地方。而这堵墙,从未松动过。

    所以,同居两个月以来亲密无间的接触,松田长久以来的决心和努力,在降谷眼里,究竟算什么呢?

    这一天过得很快。虽然中间有些小插曲,但是降谷依然回到咖啡厅,继续完成他的服务生工作。

    只是咖啡厅的生意还是受到了案件的影响。店老板看看店门外看热闹的人远多于进来消费的客人,最后叹了口气,决定提早打烊。

    降谷也没有理由继续待在店内。他早早回到松田的公寓,决定好好烹饪一份美味的晚餐。

    提早下班多出来的时间,正好去超市采购一番!

    降谷脱下服务生的制服,换上自己的衣服的时候,他的脚步就像早上出门时一样轻快。

    这些天里两人每天都在上班,只有晚餐时,会一起在餐桌边坐下来,平淡地一起吃一顿饭。

    两人可能聊一聊工作,聊一聊趣事,也可能什么也不说,只是品尝晚餐,任凭电视机的声音填充入夜的宁静。

    降谷拎着食材走进公寓。不知为何,总觉得回忆起这样的画面,就忍不住感到一丝柔软的情绪,爬上了眉梢眼角。

    当厨房里响起烹饪的杂音时,太阳正在悄然西斜。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了警视厅下班的时间,然后又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走。

    丰盛的晚餐摆满餐桌的时候,已经超过了松田往常下班回到家的时间。

    夕阳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下坠。天空逐渐变得昏暗,橘红的晚霞在西边的天空中燃烧,而东边的天空已经渐渐冷却为深邃的蓝紫色。

    没有开灯的室内光线影影绰绰,让降谷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餐桌上的大餐渐渐不再散发热气。而松田一直也没有回来。

    降谷拿出了手机。手机上空空荡荡,他没有接到任何电话,或者短讯、邮件。

    而精神链接也似乎不知何时变得虚幻、朦胧,它远远指向东京的另一边;而传导过来的情绪,低沉而平淡,近乎死寂。

    降谷深吸一口气,拨打了松田的手机号码。但等待接听的机械音响了很久,始终也没有人接起。

    他又拨打了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电话。但接听电话的是个陌生人,只是简单地说,松田下午很早就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挂了电话,在逐渐冷却的空气里站了很久。然后他闭了闭眼睛,穿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他开着车,循着精神链接的指引,在逐渐亮起街灯的道路上前进。

    一路上,降谷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交替闪过的路灯在车内投下变幻的光影,降谷紫灰色的眼睛沉在不被光线影响的黑暗里,像是什么冰冷的火焰。

    这条路其实并不陌生。越是往前开,降谷就越是确定松田的去处。

    那是一个降谷和松田都很熟悉的地方。那是……涉谷附近的月参寺,萩原研二所在的墓地。

    为什么松田会去那里?

    暮色四合。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夏夜,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面,细碎的虫鸣让整个墓地显得更加安静。

    借着最后一丝晚霞的光芒,降谷找到了萩原研二的墓碑。而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坐在墓碑旁,嘴里的香烟在昏暗的夜色里一明一灭。

    降谷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萩原的墓碑前没有鲜花,只有一只装着半杯水的一次性纸杯,里面漂浮着几颗燃尽的烟头。

    松田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显得有些颓废。他仰着头看向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降谷停在了他的面前。

    “你来啦?”松田没有看降谷,只是取下嘴里的香烟,笑了起来:“你来得真快。我什么都瞒不住你,对吗?”

    “发生了什么事?”降谷开口了。他的声音超乎想象的干涩且喑哑。

    “那个炸弹犯,”松田说:“你已经找到他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降谷一惊。但紧接着,他就想到了什么,深深皱起了眉头:

    “因为中午咖啡厅的案子?但是他今天并没有……”

    “在案子发生之前,他曾经路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松田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了降谷脸上。

    降谷垂下眼睛,良久,才回答说:“是的,我已经找到他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松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气:“你明知道……”

    “公安那边已经做好了计划,三天后,就会收网。”降谷平静地说:“他很快就会被绳之以法,得到法律的审判。”

    “问题是这个吗?!”松田终于咆哮起来:“哪怕一次也好,你真的有把我当做协助者吗?”

    降谷沉默。

    天边的晚霞只剩下最后一抹暗淡的余晖。远处,墓地间的路灯闪了闪,亮了起来,远远地在两个人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冷光。

    “而且那是害死Hagi的人……”松田渐渐低下了头。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像是怕冷一样,靠上了萩原的墓碑。

    “那是我的仇人。你是打算替我复仇,然后让我彻底对Hagi失约吗?”

    松田说:“你不觉得你真的很过分吗?

    !”

    降谷沉默了很久。久到松田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沉到最黑暗的深渊里,冻结成一块彻底的坚冰,降谷才再次开口。

    “但我不能看着你去杀人。”

    松田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降谷。

    “炸弹犯在组织手里。组织可以将他交给你,但组织不会让警察带走自己的属下。”

    降谷说:“他不会得到审判,你也不能逮捕他。你能做的,就是向他发射一颗子弹。”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和虫鸣声淹没。

    但是松田听得很清楚,降谷轻声自语般地说道:“这样,你就会彻底绑定在组织里,彻底不能离开了。”

    松田没有说话。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可笑。

    事到如今,这个人还是觉得自己会离开,或者说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吗?!

    松田深吸一口气。他将燃到尽头的香烟扔进纸杯,然后站了起来。

    “降谷零,你真的是个混蛋。”

    昏暗的灯光下,松田绷紧了下颌,他的表情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让降谷忍不住地感到心惊。

    松田说:“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太幼稚了?”

    降谷立即回答:“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松田没有接降谷的话,而是自顾自往下说:

    “我一开始就说过,我没有回头路了。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真正想明白,复仇意味着什么。”

    降谷皱眉。他看着松田的眼睛,表情很认真:

    “不,你只是在以警察的视角看问题。这并不是错误的,或者说,你的想法,才是正常、或者说正义的。”

    松田回望降谷的眼睛。降谷背对着路灯,他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但他的眼睛却是如此明亮,亮得像是夜里不灭的星辰。

    他说:“我怎么会觉得你幼稚呢?这份正义,正是我……我们,想要维护的东西。”

    松田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到目眩神迷,连神志都被这双明亮的眼睛所动摇。

    但下一秒,他咬了咬下唇,吞下了一句涌到嘴边的话。

    那句话是:“那你呢?”

    你想要维护属于我的正义,想要把我留在光明的一侧……那你自己呢,就这样沉入黑暗吗?

    最后,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天终于彻底黑了下去。漫长的黄昏,终于结束了。

    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松田叹了口气,说:“回去吧。”

    降谷抿了抿嘴,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了通往出口的小径。

    松田看了看降谷,又看了看萩原的墓碑,弯腰将盛着烟头的纸杯拿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已经四年了,松田还是很难适应,那个活泼又吵闹的萩原研二,怎么会变成一块冰冷又沉默的石头。

    他笑了笑,无声地向萩原告别:

    再见,Hagi。下次我再来看你。

    为你复仇的事情,可能马上就要成功了。

    你会为我感到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