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本回到基地的时候,距离挂断琴酒的电话只过去了十分钟。
他的眼睛几乎在喷火,忍不住地心想,那个卷毛混蛋……他是怎么知道基地的位置的,又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的车子刚停稳,就看见一个长发绿眼的男人叼着烟,向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波本?你来得真快。”莱伊表情平静,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跟我来吧,松田在地下牢房那边。”
波本盯着莱伊,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跟上去:“是你……是你告诉松田的?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莱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波本一眼,若有所指地说:
“是你的哨兵主动打电话来问我的。我并没有理由替你隐瞒,不是吗?”
波本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的某种恨意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冲破他筑起的防线,像火山一样爆发。
“是的,你没有理由。”波本笑了起来:
“组织最顶尖的狙击手,想必很享受别人因你而死的情况吧?实在是太有品味了,无论是你的搭档,还是不相干的人……”
波本的笑容如同淬了毒一般甜蜜:“想必你凄惨死去的时候,也一样是令人享受的美景吧?”
莱伊霍然抬眼。他的那双绿眸里一瞬间有无数情绪翻涌,但是最终,他还是低下头,伸手取下了嘴里的香烟。
“跟我来。琴酒已经在等你了。”
组织的基地从未像今天一样森冷可怖。就连那些一见到波本就停下问好的底层成员,在波本眼中,都显得面目可憎。
他冰冷的笑容令底层成员更加噤若寒蝉,行礼的态度也就更加恭敬。
莱伊走在前面,他只觉得心情异常糟糕。
也许自己确实不该参和进来。但是……
他强行终止了思绪,随手在墙上按灭了烟头。地下牢房的铁门就在前方了。
高耸厚重的铁门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苍白的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见前面是个方形的空间,被一些铁栏和墙壁分割成一个一个窄小的空间。
这是行动组的地盘,那粗糙的水泥墙面和黑色的铁栏,无一不显露出行动组简单粗暴的风格。
就像是错觉一般,每次来到这个潮湿安静的地下空间,莱伊都会感到空气里像是浸染着丝丝血腥和怨气。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牢房前方的一块空地。那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卷发男人背对着入口,笔直地站在那里。
而在他的前方,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被蒙住,嘴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但此时依然还在疯狂扭动着试图挣扎。
波本的脚步凝滞了一瞬。另一双墨绿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看向了波本。
琴酒笑得饶有兴致:“你来得正好,波本,事情马上就要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波本没有看琴酒。他盯着松田看了半晌,最后他还是咬咬牙,走上前去。
琴酒身边的伏特加下意识就想要上前阻拦,但是琴酒伸手挡住了伏特加,对他摇了摇头。
松田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这个炸弹犯就在他的眼前。
早上他直接来到了这里,然后没过多久,这个平凡的、狼狈的、哀求的中年人,就像一条狗一样被拎到了他的面前。
他在松田面前哭得涕泪横流,用最诚恳最卑微的方式跪地忏悔,想要松田放过他。
就是这个人害死了Hagi。这么一个软弱、无能、卑劣、可鄙的炸弹犯——
然后行动组的几个人看不过眼,直接蒙了炸弹犯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嘴,像给礼物绑上缎带一样,摆在了松田的面前。
波本走到松田的身边。他看到松田的手上拿着一把枪,并且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当初琴酒送给松田的那一把。
“你来了?”松田侧头笑了笑。
波本没有说话。
“你看,没有你,我也能来到这里。”松田盯着炸弹犯,慢慢地说:“我能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多。”
说着,松田的枪口微微抬了起来。他伸直了手臂,轻轻指向了炸弹犯的额头。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而那双属于拆弹专家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得如同钢筋水泥浇筑一般。
但是停顿了半天,他也没有扣下扳机。
炸弹犯发出了更大的哀鸣声。他的眼泪流得更凶,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在意这件事。
波本深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笑容早在看见松田的那一瞬间就消失殆尽。的目光轻轻扫过在场的所有观众,然后上前半步,伸手覆上了松田持枪的手。
“开不了枪的话,”波本的声音很低:“就让我来吧。”
松田抿了抿嘴唇,然后伸手将波本的手拂了下去。
“不用,我要……自己处理。”他的目光渐渐坚定了起来:“这是……我的代价。”
琴酒笑了起来。
枪声终于还是响了。
巨大的枪声在这个水泥铸造的牢笼里回荡,灰白色的墙壁与地面上,染上了一片刺目的鲜红。
那一瞬间,波本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在组织里待了三年多,波本绝不是第一次见到处决的场景。就算是鲜血溅到脸上,他的微笑也不会有半分动容。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的处决,让他这样感到心神动荡。
也许围观的众人只是以为,这个条子的意思是,他要亲手收走波本、或者说组织承诺支付给他的代价。
只有波本听懂了松田言语之中的未尽之意:
松田的意思是,这就是他的复仇,所需要支付的代价。
松田的手臂像是不堪重负一般地垂了下来。他盯着地上缓慢扩散的血液,始终也不肯闭上眼睛。
“啪啪啪”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波本一愣,转过头去。他看到琴酒站在一边,就像观看什么节目一样,鼓起了掌。
“很好。欢迎你加入我们,”说到这里,他好像不习惯一样顿了顿,才接着说:“松田。”
波本锐利的目光立即扫视了过来。
琴酒侧目看了看波本,笑
道:“波本……这段时间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的小心思,未免有点太多了。”
波本眯起眼睛。他冷淡地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琴酒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这个人是组织的成员。你没有资格用组织的成员,来换取哨兵对你的忠心。”
“为什么没有资格?”波本冷笑起来:“向导本来就应该掌控他的哨兵,哨兵本来就应该对向导奉上忠心。这有什么问题吗?”
莱伊默默吐出一口烟雾。他看着那个刚刚开完枪的哨兵,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一个低级哨兵就这么死去了。他的尸体还带着余温,喷溅的血液都还没有干涸。
那汹涌的血液,不知为何,总是让莱伊联想起另一个场景和另一个人。
其实那个场景和那个人,都和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关系。
只是……莱伊的目光转到了那头颜色鲜明的金色发丝之上。
只是那个人,是波本的另一个哨兵而已。
那个暴露卧底身份,最终在自己面前自尽而亡的,苏格兰。
莱伊忍不住觉得讽刺。波本的前男友是潜入黑暗的光明之人;现男友却正好相反,是站在光明之中,却自己选择跳入黑暗的背叛者。
但是也许,对于波本来说,还是现在这个男友,更适合他吧。
此时波本正瞪视着琴酒,好像他们身边那个惨烈的尸体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
情报组和行动组不一样,他们不会总是接到“解决目标”之类的任务,也很少需要亲自进行战斗。
但是对于波本来说,他的手上绝不干净,对待死亡,恐怕早已司空见惯了。
从头到尾,他都完全没有将一丝注意力分给那个死者。他所关注的,一直也只有那个条子而已。
那个刚刚才开了枪的条子——或者应该说是前条子,怔怔盯着地上那摊血迹的样子,倒是稍微有那么一点对于尸体或者死亡的敬畏的样子。
但下一秒,莱伊就看见松田也笑了起来。
莱伊也说不清这个笑容里有什么情绪,但是看上去,他至少已经因为这个人的死亡感到了一些轻松。
松田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弥漫着血腥与硝烟气味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就好像想要以此感受死亡。
——他自己亲手造就的死亡。
然后将那把手枪随意地插回枪套里,径直迈开脚步,走向了出口的方向。
波本立即放弃了与琴酒的对峙,立即跟了上去:“你要去哪?!”
“回去上班。”松田头也没回,径直走了出去。
琴酒哼了一声,伸手掏出了通讯器,呼叫后勤组前来清洁现场,打扫“垃圾”。
但是莱伊看得出来,琴酒的心情,确实非常不错。
是因为什么呢?是获得一个高级哨兵战力的欣慰,还是亲手推动一个光明之中的人染上血色的得意?
莱伊的目光又转向出口的方向。通道已经空了,那对哨兵和向导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连脚步声也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