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越来越晚了。

    街灯下的街道渐渐变得安静下来,偶尔几辆车驶过无人的道路。路边的公寓楼上,窗户一扇一扇暗了下去。

    而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影正靠近了一扇紧闭的房门。

    他的脚步轻盈,甚至没有惊动沿路的声控灯。

    但是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的时候,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还是惊醒了离他最近的那盏灯。

    他的动作停了停,眯起眼睛看了看灯光的方向,手上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暗淡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投射进门内,在黑暗的公寓地板上照亮了一小块光斑。

    “Zero?你回来了?”几乎是下一秒,卧室里便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

    降谷动作顿了顿,然后低声回答:“嗯。”

    卧室的灯打开了。一个头发向四面八方支棱着的卷毛探出头来,橘黄色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简直有点像是降谷自己的精神体狐狸变的。

    “这么晚才回来……你还记得你是个伤员吗?”卷毛叉起了腰:“赶紧去洗澡,然后早点睡!总是熬夜,对伤口不好!”

    降谷点点头,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凶巴巴的卷毛站在这里,居然令他心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柔软。

    松田的靛青色眸子在暗淡的灯光下,亮得像是什么黑夜里的星星。

    有那么一瞬间,降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但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团子已经从橘黄色的灯光里冒了出来,嘤嘤扑向了松田的方向。

    松田本来睡到一半,被门锁的动静打断了梦境,还有点迷糊。

    这一下子被一大团东西扑到脸上,被吓了一跳,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伸手抓住狐狸的后背,企图将它从脸上扯下来。但是狐狸倔劲儿犯了,抱着松田的脑袋呜呜哀鸣,就是不肯松爪。

    “在搞什么……”松田扒拉半天只露出一只眼睛,无奈只好瞪着降谷:“金毛混蛋,赶紧让你的精神体放开我啊!”

    他的声音被毛茸茸的狐狸肚子堵住,显得闷闷的。脸上被一只狐狸盖得严严实实的样子,也颇有几分滑稽。

    松田心想,这个金毛混蛋,连他的精神体也这么不乖!

    但是降谷站在黑暗里,怔怔看着松田的样子,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错愕,还像是……有些茫然。

    里面还有一些更深的情绪,松田看不出来。但是不管怎样,都和松田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在松田看不到的角度,狐狸蓬松的大尾巴在松田胸前扫来扫去,那只白色的尾巴尖,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像在发光。

    松田看着降谷,不由愣了愣。他手上拉扯狐狸的力度忍不住放松了,微微皱起眉头,企图再次确认降谷的表情。

    但是就只是这么一瞬间,降谷已经收起了情绪,浅淡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过几秒,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就消失了。松田甚至来不及看清这只久违的小东西。

    松田呸呸几声,突然意识到精神体不会掉毛,嘴里刺挠的感觉也早已随着精神体消散而消失了。

    他有点尴尬,伸手挠了挠脸。

    “我去洗澡,”降谷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了他的睡衣:“你睡吧,不用等我。”

    松田看着降谷转身走进浴室,抿了抿嘴。

    他突然意识到,这两个月以来,好像都没有看到过降谷的精神体出现。

    精神体这东西,有一定的自我情绪,看上去很像是个有独立思想的小动物;但是说到底,它们只是哨兵和向导的精神的延伸。

    可能就类似于猫和猫尾巴的关系,哨兵和向导们可以控制精神体们,但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不会刻意去控制。

    就像是非要打断自己的呼吸,让这个本能动作从“自动挡”换成“手动挡”一样。

    而降谷这样,两个月都刻意控制精神体不让它出现,是不是有点控制欲旺盛过头了?

    ……不,就连在酒店里,必须使用觉醒体的时候,降谷也刻意控制精神体藏在迷雾之中。

    松田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把自己隐藏得越来越深了?

    他看向紧闭着门的浴室。淅沥沥的水声从门内传出,好像带着潮湿的水汽,钻进哨兵的耳朵。

    松田几乎可以想象金发深肤的年轻向导站在温热的水流和蒸汽里面,就像是那只巨大的金色九尾狐在迷雾里面若隐若现。

    九尾狐……那种擅长幻术,擅长隐藏自己和迷惑他人的强大妖兽。

    在传说里,它还会化作美人的模样,诱惑和欺骗人类的君王。

    只是它以日常状态嘤嘤哀鸣、趴在松田脸上的时候,明明是一只柔软而又不乖的小动物。

    他想了想,干脆直接上前,开始拧动浴室的门把手:“喂,金毛混蛋,我要看看你背上的伤……”

    “……等等,你洗个澡还锁门干什么?开门啦,我不想去找撬锁工具!”

    浴室里的水声顿了顿,好像有谁轻轻叹了口气。

    轻轻的一声“咔嗒”声响过,一扇门被打开了。有人欢呼一声,啪嗒啪嗒地踏进了热气腾腾的浴室之中。

    花洒一直没有停歇,淅沥沥喷洒着温热的水珠,像是一场来自热带雨林的暴雨。

    有谁在雨声里呢喃和轻笑,但是仔细听去,又根本听不清了。

    在不恰当的地方进行不恰当的活动,带来的结果就是晨起的腰酸背痛。

    松田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也不知道是哪条筋伸展得不对,一阵抽痛把他从梦里惊醒。

    他皱皱眉,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看上去,时间已经不早了。

    松田盯着窗户看了片刻,一转脸,就看见了另一张脸。

    金色的发丝摊开在白色的枕头上。那张小黑脸被枕头挤压着,在梦里都皱着眉。

    是Zero的睡脸。

    真是难得一见。

    好像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醒得比这个金毛混蛋还早!

    松田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愉快。大概是在什么地方赢过了这个家伙,才会令他这么开心吧?

    松田笑起来。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尽量保持床铺不要颤动;然后站在床边,无声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今天又是晴朗的一天!

    于是等降谷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空气里隐约的食物香味。

    松田学着降谷的

    样子,端上了一盘三明治。

    降谷看着穿着围裙的松田,不知为何,忍不住笑出了声。

    “喂喂喂,你笑什么!”松田拿着锅铲,皱着眉头,看上去不知为何,特别像是什么漫画里的极道主夫。

    降谷没说什么。他坐了下来,难得地享受了一顿由其他人烹饪的早餐。

    除了配餐的饮料是一杯牛奶而不是咖啡以外,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正当他犹豫着是不是要赞美松田几句的时候,松田抬头看向降谷,一边嚼着三明治,一边露出了更加明显的犹豫的表情。

    降谷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松田犹豫的样子,说起来,其实并不多见。

    没有犹豫太久,松田吞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很快就开口了:

    “Zero,我决定恢复工作,回警视厅去上班了。”

    降谷一怔。

    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但紧接着,他就皱起了眉头。

    “你的身体状况,真的能恢复工作吗?”降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记得你的伤病假期是一年,现在才刚过去半年多。”

    松田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降谷的肩膀和肋骨处游移了片刻,才回答说:“我只是去做一些文书上的工作,受伤也不会有影响的。”

    这话耳熟得令人心虚。降谷一时无言,他瞪着松田,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你难道不知道你当初伤得有多重吗?!”

    松田满不在乎地说:“都半年多了!”

    “只有半年而已!”降谷脑子里闪过松田的体检数据和病历,忍不住问:“你不是不喜欢额外加班吗?”

    松田沉默片刻。

    一瞬间他觉得鼻尖似乎又一次嗅到了那一天的雨水的气味。还有更早的时候,空守着房间的空洞,等待消息的无力……

    松田一开始就说过,他是要配合Zero的工作的。——虽然某个金毛混蛋总是忘记这件事。

    无论是对于“波本”,还是对于“安室透”,甚至“降谷零”,一个在警视厅工作的哨兵,都会比一个在家养伤的哨兵更能提供价值吧?

    但他最后只是简单地回答道:“……在家待着太无聊了。”

    降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升高:“医生不会同意的。”

    “不,医生同意了!”松田抬起眼睛,得意地笑了:

    “我昨天特意去问过川岛医生了!医生说只要时间不太长、不要太累、随时复查,我是可以去工作的!”

    降谷无言。他想起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心里哼了一声,心想,这肯定不是医生的原话。

    但是松田不管这些。他喝光自己那份牛奶,宣布:“你去忙你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降谷的视线停留在松田飞扬的眉梢眼角。他抿了抿嘴,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不错。

    在松田不知道的地方,炸弹犯的消息已经交到了公安那边,逮捕炸弹犯绿山的计划也已经提交到了黑田手里。

    也许,松田很快就能离开这个泥潭,回到光明的世界里去了。

    而在那之前,工作能分散松田的注意力。降谷还需要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