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进公安的基地大楼的时候,他已经再度变成了那个板着脸的降谷搜查官。

    他平时其实很少来到公安这边,甚至连进入这栋大楼,都需要借用风见的权限。

    但是当他坐在办公桌前,没有人会质疑他的存在的合理性。

    这间办公室是独属于“降谷搜查官”一个人的。这里不会有任何监控或录音,给卧底搜查官提供绝对的保密性。

    降谷迟疑了片刻,才将公文包里的资料拿出来。

    这叠薄薄的A4纸,几个小时之前,才从组织的基地里打印出来,现在上面甚至隐约带着一点打印机的余温。

    “风见,你去核实一下这份资料。”降谷沉稳地说:“同样的,请注意信息脱敏和反追踪,不要留下痕迹。”

    “明白!降谷先生!”

    风见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而降谷看着风见关上的办公室门,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份资料他在离开医院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松田手上也有一份他自己归纳的、关于这个炸弹犯的资料,而组织的这份资料则补全了松田缺失的部分。

    这个炸弹犯名叫绿山刚昌,从照片上来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

    他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厉害的技术或手段,无论从什么方面来看,都只是那种怯懦无能却又自命不凡的典型炸弹犯。

    按照组织一贯的标准,其实根本不屑于理会他。

    但他是个低级哨兵。

    低级哨兵在哨兵之中占了六成以上,对哨兵和向导们来说,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加上普通人的话……所有级别的哨兵和向导加起来,数量也不到总人口数量的一成。

    仅凭借哨兵身份,组织就有足够的理由庇护他了。

    降谷想着看到的资料,目光沉沉。

    松田那边的资料降谷也看过。四年前,这个炸弹犯第一次作案的时候,还有个同伙。那是他的向导。

    而因为种种误会,这个向导死在了车祸中;绿山认定是因为警方的陷阱才导致了向导的死亡。

    于是绿山将复仇的怒火对准了警方,按下了遥控按钮,引爆了高层公寓上的炸弹。

    就是这个炸弹,在另一个向导——萩原研二的面前,当场爆炸。

    而松田那时候站在楼下,亲眼目睹了爆炸的发生。

    降谷狠狠闭了闭眼睛。

    一个向导的死亡导致了另一个向导的死亡;一个哨兵的绝望导致了另一个哨兵的绝望。

    这是一场多么诡异而荒诞的、镜像般的对称。

    组织已经将这份资料送到了降谷的手里。也就是说,已经将这个人送到了松田的手里。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其实是,组织已经发现了这个炸弹犯的手脚不干净。

    半年多之前,在摩天轮上想要炸死松田的炸弹,是来自后勤组的。

    绿山就在后勤组,而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技能,唯独对制造炸弹有些心得。

    那一阵子,后勤组所用的炸弹,其实就是出自绿山之手。

    当他想要解决一直咬在他身后不放的松田的时候,也就自然而然地动用了经手的炸弹。

    这就是为什么在后勤组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些打上了后勤组标记的炸弹,会出现在杯户商场的摩天轮上。

    而令降谷没想到的是,也许是那一次摩天轮事件上他偷偷动用组织的炸弹没有被发现,绿山的胆子明显变大了。

    前几天的吉川组酒店事件里,吉川组的炸弹,居然也是出自这个绿山之手。

    这三天里,组织明显已经审问过这个炸弹犯了。

    但他甚至完全不知道吉川组与组织的恩怨,只是觉得吉川组和组织都是黑暗世界的成员,那么将炸弹卖给他们,也算是一种同伴般的互助。

    ……组织显然已经不想继续宽容这个不知所谓的炸弹犯了。

    再加上,这一次的事件中,松田闯入战场,展示了觉醒体的实力……

    也许这个绿山之前还是显得有些价值的。他离开了组织的庇护就无处可去了,比一个立场摇摆、退路充足的条子更加可靠。

    但是现在,将这样一个无能又狂妄的炸弹犯交出去,可以换来一个拥有觉醒体的哨兵的好感——

    “将他交出去”的性价比,一夜之间,突然提升了很多。

    “笃笃”几声,惊醒了沉入思绪之中的降谷。他抬起头,意识到是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他定了定神,开口应道。

    这时候会过来的敲门的,只有风见。

    风见抱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这叠资料堆得老高,几乎遮住了风见的视线:

    “降谷先生,这是最近半年来的文件!”他把文件放下,抬手擦了擦汗。

    降谷有些意外地挑眉:“这么多?”

    “里面大部分是您已经远程批阅过的,但是最好还是看一看原件,补上签字……”

    降谷顿了顿。从半年前开始,他因为拒绝撤回公安,再加上没有人可以代为接听电话了,于是他也就一直没有回到基地。

    只是没想到,半年积压的文件,居然有这么多吗……?

    他皱眉随手拿过一份文件,翻看了几页。

    风见将文件送达,转身就要离开。降谷头也不抬地叫住了他:

    “刚才那份文件,你看过了吗?”

    风见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了看降谷,然后回答:“是的,降谷先生,我看过了。”

    “你怎么想?”降谷随手在文件上签了名,然后将它放到一边。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风见:“你觉得,我的计划可行吗?”

    风见显得有些为难。他迟疑片刻,最后低声说:“降谷先生,您为什么……不告诉松田警官呢?”

    降谷没想到风见的回答是这个。

    他皱紧了眉头,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吗?”

    风见顿了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是这个炸弹犯,是松田警官想要复仇的对象吧?不告诉他,真的合适吗?”

    降谷沉默。他又何尝不知道松田的执念呢。

    如果松田知道,降谷掌握了信息却瞒着他,甚至越俎代庖,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掉炸弹犯……

    降谷并不想去想象松田真正对他失望的表情。他移开了视

    线,企图将脑海里那双靛青色的眼睛的幻影驱散。

    光是想象出来的画面,就已经令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自然地缩紧,像是有沉重的铅块压在了胸腔之上。

    但是……

    “但是组织不是慈善组织。”降谷慢慢地说,也不知道是想要说服风见,还是想要说服自己:

    “组织就算交出炸弹犯,也不会是用正经报警和逮捕的方式。哪怕他只是一个弃子,这也不是把他交给警察的理由。”

    风见有些震惊,他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交给警察……那他们?”

    降谷笑了。这个笑容冰冷而嘲讽,不像是组织里的“波本”,却也丝毫没有温度:

    “他们只会给松田一个亲手杀了他的机会。”

    “亲手……”风见长大了嘴巴。随即,他反应过来,合上嘴巴又抹了把脸。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发展。毕竟那个黑衣组织,行事风格确实就是这样。

    只是稍微想像一下松田警官亲手杀人的画面,还是有种令人不适的疯狂。

    降谷看着风见的表情,明白他已经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组织不会愿意将弃子交给警察,却会很愿意用一个弃子的命,让一个条子的手上彻底沾上鲜血。

    他叹了口气,说:“所以我才希望直接绕过松田,通过公安的渠道,去解决这个炸弹犯……”

    但话还没说完,他就又闭上了嘴巴。他垂下眼睛,有些挫败地看着手上的文件,实际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眼里。

    片刻,他对风见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风见抿了抿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降谷看着风见离开。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回答风见一开始的问题:

    为什么不告诉松田呢?

    其实这件事完全是可以告诉松田的……不是吗?

    无论是组织可能的决策,还是通过公安的渠道去提前解决炸弹犯的决定……

    降谷低下头,开始一份接着一份地查看文件。

    他的表情十分专注。工作的内容充斥在脑海里,将多余的情感和思绪挤到一边,竟然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半年来的文件实在是不少。等他感觉眼前的文字越来越模糊,渐渐有些难以看清的时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降谷站起身来,为自己打开了日光灯。

    就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一阵刺痛,然后整个大脑都有些发晕。

    他皱眉,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担心了一秒是不是自己的精神图景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饿了。

    他完全没有解决口腹之欲的心情,拉开抽屉,在里面找到了几块压缩饼干,决定就这样解决一下。

    降谷咬了一口。

    压缩饼干的口感总是这么粗糙而干涩,但是充足的热量却又令生物本能不自然地宣告着满足。

    这东西,绝不算是好吃,但是也算不上难吃。

    ——就像松田做的饭一样。

    降谷的嘴角无声地牵拉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会想起松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