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眼神乱飘,逃避似的喝了口酒。
佐藤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她也喝了口酒,沉默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压在松田身上。
“……我有一个朋友,”松田抿了抿嘴,沉默片刻,终于认输。
他盯着酒杯,不去看佐藤,好像对什么事情觉得别扭地微微皱眉,说:
“他……有很多门路,说可以帮我转院。嗯……然后我就转了。”
这话听起来,简直是光明正大地敷衍。
中间的步骤也省略太多了一点吧!
佐藤无语,忍不住追问:
“就算你的朋友有门路,三木丘的诊疗费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吧。难道你的朋友连诊疗也替你出了吗?”
松田彻底不吭声了。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又给自己杯子倒满。
他的手边已经空了三个酒瓶了,速度比今天被围着灌酒的聚会主角还快。
见这一杯接一杯的架势,佐藤面露迟疑:“松田,你今晚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白鸟过来了。”松田突然说。他的目光投向佐藤的身后,看上去不像是转移话题。
佐藤回头,看见白鸟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
见佐藤回头,白鸟先是向松田点点头,然后弯腰凑近佐藤,小声问道:
“佐藤,是不是该把礼物拿出来了?田中前辈刚刚又喝了一杯,再晚他真要彻底醉了。”
佐藤“啊”了一声,想起来今晚她还是有任务的:
同事们提前准备了一些纪念品,选定佐藤和白鸟作为代表,在告别会上送给田中前辈。
这也算是告别会的一种传统了。
佐藤也不好临时变卦。她皱眉看了一眼松田,也只能暂时先放过这个不肯说实话的卷毛。
松田咧开嘴角,漫不经心地向佐藤挥了挥手。
警视厅的刑警们准备的礼物是一大束鲜花,还有一个名牌钓鱼工具箱。
田中前辈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见到搜查一课的警花抱着花束走上前,忍不住笑得眯起了眼。
“佐藤,当初你刚来警视厅,我就知道你前途无量!以后搜查一课就看你们的了!”
白鸟拎着钓鱼工具箱跟在佐藤后面,闻言故意开玩笑说:“哎呀,田中前辈,你就只看好佐藤吗?”
“哈哈,白鸟你小子……”田中刚想说什么,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白鸟手里的工具箱吸引了:
“哇,这是……这是……我一直想要的……”
“便宜你小子了!”山口在后面高声笑了一句。
“这是搜查一课的大家一起送您的。”白鸟笑道:“据说乡下有很多可以钓鱼的地方呢。”
目暮也拍拍田中的肩膀:“以后再钓不到鱼,可不能借口说工具不好了哦!”
田中一手抱着花束,一手摸摸工具箱,突然捂住了眼睛。
居酒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警察们看着田中,也突然感受到了离别的伤感。
田中揉了揉眼睛,放下手,笑了起来。他满脸的皱纹微微颤抖,但笑容依然显得异常灿烂。
“能和你们做同事,真的太好了……!”
等佐藤从伤感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回头一看,发现那个在桌子末端一个人喝酒的黑西装卷毛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他的手边摆着还没完全喝完的第四瓶酒——真是喝得分秒必争啊。
佐藤看看这边,几个男警察已经又围上去敬酒了。她不想和那群男人一起灌酒,便退出了人堆,走过去看了看松田。
他醒着的时候显得像个来收保护费的黑|道分子,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表情倒是显得柔和了几分。
松田的卷毛被他自己的手臂蹭乱,几缕乱发随着他的呼吸上下抖动。
好像是被发丝挠得脸上发痒,松田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又换了个方向趴下了。
喝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又是啤酒又是清酒的……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醉了还是不想被佐藤继续追问,反正他皱着眉头闭着眼睛的样子,确实是没法子继续聊了。
佐藤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平时看上去又冷酷又不耐烦,从专业技术上来说非常可靠,从年龄上来说甚至比佐藤还要年长……
但居然连说谎都不会,逃避谈话的样子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但这也令佐藤更加感到不能把这个人一个人放在那里不管。
朋友……松田的这个神秘的“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什么居心叵测的人骗了松田吧?
佐藤脑海里闪过一堆骗财骗色的犯罪案例,又看看松田,总觉得很难把他和那些受害者对上号。
“唔……”松田突然嘟囔了一句,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脑袋。
佐藤心里刚闪过疑问,就见松田伸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掏出一只手机。
手机振动个不停,看上去是有人打来了电话。松田睁开迷蒙的眼睛胡乱看了一眼,就按下接听健,把手机贴到耳边。
出于礼貌,佐藤移开了视线。
她看了眼酒桌那边,发现几个刑警越喝越开心,田中和山口两个人已经满脸醉态,勾肩搭背地一起唱起了歌。
目暮在旁边一边鼓掌一边叫好,然后自己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佐藤觉得好笑。她转头拿起自己的酒杯,但是杯子已经空了。
她愣了愣,看看酒杯又放下,打算给自己倒杯茶。
这时候她突然发现,十几秒过去了,松田接起了电话,却始终一直一言不发。
她皱眉看去,松田的手机还贴在耳边,但他眼神蒙眬,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接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是佐藤也不可能听见电话那边的声音。
只能看见松田皱着眉头,紧紧抿着嘴巴,不知道是在努力分辨电话里的内容,还是只是单纯在与酒意做斗争。
佐藤叹口气。今天居酒屋里尽是醉鬼。
“混蛋!”松田突然对着电话骂了一句,然后恶狠狠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他抓起酒瓶就往嘴里灌了一口,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瓶子早就空了,什么也没喝到,转头就又趴下了。
空酒瓶骨碌碌顺着桌子往前滚了一段,“哐当
”落到地上。刺耳的声音激得醉酒的哨兵伸手捂住了耳朵,但酒瓶居然没碎。
佐藤皱眉,上前弯腰捡起了酒瓶,放回了松田桌上的酒瓶堆。
让酒瓶这样在地上乱滚,搞不好就会绊倒几个酒鬼。
松田眯眼看着一只酒瓶被放到自己眼前,茫然伸手,想要抓起来——佐藤无奈,把那堆空酒瓶全部挪远了一点。
这时候松田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再次开始振动。又一个电话打过来了。
佐藤上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提示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串光秃秃的数字,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接着下一秒,松田一抬手,看也不看就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接着“砰”的一声,他又趴了回去。
佐藤看看不省人事的松田,又看看那个手机,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松田的表情,好像更臭了……?
一堆疑问堆在佐藤心里,她暗暗记下。
喝醉可不是什么好的逃避方式。你总会酒醒的,松田!
松田好像感受到了什么逼近的威胁,在梦里咂咂嘴,不安地挪了挪脑袋。
时间越来越晚了。临近午夜,居酒屋里其他客人早已离开了,只剩下一群醉酒的刑警在桌子上东倒西歪。
老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张嘴打了个哈欠,拿出块抹布开始擦起了吧台。几名服务生已经开始收拾椅子了。
白鸟的脸色也有些发红,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松松领带,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这么晚了吗……是不是该回家了……”
“不……我还能喝!”听见这话,山口突然诈尸一样响亮地回答了一句。
“喝!”目暮也突然抬头,跟着嚷道。
嚷完这一句,他的脑袋一沉,哐当一声就砸回了桌子上。
这么大的动作,他的帽子居然依然稳稳戴在头上,简直让人怀疑帽子下面是不是涂了胶水。
“早该回家了。”佐藤没好气地说。作为唯一的女警,她恐怕是整间居酒屋里喝得最少的人了。
她扫了一眼这群醉鬼,认命地掏出手机,开始呼叫计程车,把这群不靠谱的男人送回家去。
“我……我也来帮忙!”白鸟振作精神,站起身来,打算帮忙把醉鬼搬上计程车。
佐藤怀疑地看了看白鸟略微摇晃的脚步,倒也没说什么,走出居酒屋的大门,等待计程车。
但是松田……佐藤在心里计算计程车的数量,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松田。
松田还是个伤员,平时更是一个人独居。这种时候,难道把他一个人扔回家里吗?
会不会不太靠谱?
眼前突然有灯光猛然一闪,唤回了佐藤的思绪。她皱眉看去,发现一辆白色的马自达RX-7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自己旁边。
她伸长脖子看了看,有些不解。但紧接着,车内的人便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佐藤美和子女士,对吗?我是来接松田的,他是不是就在里面?”
这个男人金发深肤,身材修长,笑得亲切又英俊,令人感到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