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眯起眼睛。

    在深夜的街灯下,这个笑容简直英俊得过分。

    只是一副过于抢眼的黑框眼镜挡住了这个男人的眼睛,令人无从探究他的眼神。

    佐藤看着这个看上去亲切又礼貌的陌生人,总觉得微妙地有一丝违和感。

    她的心里油然升起一丝警惕:

    “是,我是佐藤。请问你是……?”

    “我叫安室透,”金发男人确认了佐藤的身份,便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是松田的……朋友。”

    朋友……佐藤皱起眉头。她心想,刚才松田还在说自己“有个朋友”。

    难道这么快就……?

    这时候白鸟走了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现在居酒屋都要打烊了……他认识佐藤吗?

    白鸟混沌的大脑已经不支持他思考太多,站在门口扬声问道:

    “佐藤,还有计程车吗?松田还在里面没走呢。”

    安室透循声看去,见白鸟扶着门框的样子,嘴角的笑意似乎真实了些许。

    他向佐藤点点头,越过她就想要往居酒屋内走去。

    暗淡的街灯照在他身上,他的步子显得从容又轻盈,金发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简直像是什么童话故事里在暗夜里出没的精灵。它们扇着翅膀从眼前飞过的时候,会留下一条发光的路径。

    佐藤突然问:“安室先生?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安室似乎有些惊讶。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刑警,然后笑眯眯地回答说:

    “我可不记得我见过你呢,警官小姐。”

    白鸟一时反应不过来,见金发男人侧身走进了居酒屋,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向佐藤:

    “佐藤,他是……?”

    “他说他是松田的朋友。”佐藤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跟着安室回到了居酒屋内。

    于是她也就没看见,白鸟张张嘴,突然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

    金发的男人已经径直走到了松田旁边。他摇摇松田的肩膀,弯腰凑近松田的耳边,小声呼唤:

    “松田,别睡了,跟我回家。”

    “……”松田被摇晃得睁开了眼睛。

    他不耐烦地拍掉那只摇晃他的手,抬起头,用不太聚焦的眼神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天,突然大骂一声“混蛋!”

    佐藤跟在安室后面走过来,正好听见了这一句。

    ……说真的,这句“混蛋”,听上去可真是耳熟。

    和几个小时前佐藤听见的、松田对着电话骂出来的那句“混蛋”,简直一模一样。

    然后松田抬手就是一拳,对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黑框眼镜挥了出去。

    只是醉鬼的拳头在金发男人面前显得毫无杀伤力。

    佐藤来不及惊讶,就见安室透上身微微后仰,抬手就挡住了攻击,然后反手收拢手指,把这个暴躁的拳头拢在手心。

    卷毛刑警骂骂咧咧地抽了抽手,却发现根本没法子挣脱:

    “松手,混蛋!”

    战斗力大打折扣了,但骂起人来却还是中气十足。

    安室顿了顿,看看那双醉意朦胧却燃烧着怒气的眼睛,只好松手,双手投降一样摊开举到耳边:

    “好了,好了,我松手了。别生气了,先回去再说吧。”

    白鸟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在佐藤身后探出头:“等等,你是谁呀,松田认识你吗?”

    佐藤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安室看了一眼两个满眼不放心的刑警,回头问松田:

    “松田,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松田似乎是觉得头痛,皱眉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大声说:

    “我才不认识你!受伤了也不告诉我,居然还跑去上班!混蛋!”

    好了,这下两个刑警都看得出来,松田和这个叫安室的男人确实很熟了。

    白鸟看看松田又看看安室,眨眨眼,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和松田……关系不一般?

    他的眼神忍不住又飘向佐藤。

    佐藤犀利的目光在安室身上上下扫视。也许是之前松田的话已经令佐藤放心不下,现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她只觉得更加可疑。

    这个人……就是松田的那个“朋友”吗?

    看起来倒是个彬彬有礼的样子,笑起来也是温柔亲切。

    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绝不简单。

    就像刚才,松田虽然已经醉了,但是他挥出的拳头,也不是能够轻松化解的。

    “安室先生,可以问一问吗,你是怎么认识松田的?”

    话一出口,佐藤就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礼:“抱歉,但是以前从没听松田说起过你……”

    安室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笑起来。

    那副黑框眼镜令人看不见他的眼神,使得佐藤只觉得完全看不透这个笑容:

    “这个嘛……还是等松田愿意说的时候,再由他亲口告诉你吧。”

    他笑得甜美,但是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我来说的话,其实你也不会那么相信,对吗?”

    “啊?”白鸟有点搞不清状况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为什么不会相信啊?

    佐藤无语地看了白鸟一眼。

    “走吧,松田。”安室伸手把松田拉了起来。

    松田哼了一声,不愿意让安室的手碰到自己,奋力挣脱然后向旁边迈了一步!

    ——然后差点被椅子绊倒。

    安室立即上前,动作迅速地一手揽住松田的腰,一手抓住松田的胳膊,有力地支撑住了松田的体重,让他免于摔个狗吃屎的悲惨境遇。

    “别碰我!混蛋!”松田刚站稳身子,立即一点也不感恩地再次挣扎起来。

    金发男人一脸无奈,但是手上控制松田行动的动作倒是精准又熟练。

    尤其是严严实实护住了自己的脸,一点也没被松田的拳头攻击到。

    佐藤只觉得不忍直视。松田的酒品居然这么差吗?这个拳打脚踢的样子,换个人还真不一定招架得住。

    “我才不回去呢,我是来喝酒的。我还要喝——”松田不爽地嚷嚷道。

    安室皱了皱眉。他的微笑面具似乎一下子被这话打破了,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怒火。

    那边松田突然眼神迷茫了一瞬,脚下一软,失去平衡般踉跄了起来。

    他扶住椅子,回头对安室怒目而视:“混蛋,你又用这一招!”

    安室微微垂下脸。灯光在他的黑框眼镜上映出一片白光,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他低声说:

    “哦?你还没喝够吗?你不知道你的伤……”

    说到这里,他抿了抿嘴,突然停下了。

    松田一顿,赌气地扭过脸,也不说话了。

    佐藤有点心惊。她上前一步,想要替松田狡辩……不,解释几句。

    安室侧目看了佐藤一眼,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终于不那么亲切了的微笑。

    他说:“佐藤小姐,我先带他回去了。”

    说完,他一个用力,就把挣扎的醉鬼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膀上。

    松田柔软的腹部正好膈在安室的肩膀上。他“呕”了一声,难受得想吐,但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一晚上光喝酒了,根本就没吃几口东西!

    他还想继续挣扎,但是双腿被安室用胳膊禁锢住,实在是不好发力。

    于是他用拳头使劲攻击某人的后背:

    “放、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安室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一样,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向两名刑警示意:

    “感谢二位的照顾,我这就带他回去了。”

    佐藤无言以对,只能点点头。白鸟迟疑地挥挥手,回答说:“呃,那……路上小心?”

    安室点点头,姿态从容地推门走了出去。他肩膀上扛着的一大只哨兵,就好像真的只是个会挣扎的麻袋一样。

    佐藤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跟着走出门去。

    那个叫安室的男人的车就停在居酒屋旁边。只是他还没走几步,突然“呃”了一声,身体一僵。

    然后佐藤发现,松田居然就此立刻停下了捶打安室的后背,犹豫了片刻,努力偏头想要看向安室的脸。

    但是这个姿势嘛……松田像一条鱼一样挣扎了片刻,大概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而安室只是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腰,然后狠狠拍了拍松田的屁股,接着把人放下来,塞进了副驾驶。

    松田不知为何突然老实了不少,甚至没有对这个人拍自己屁股的轻佻行为表示抗议,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坐好了。

    安室站在车门外看看松田,哼了一声,伸手拉过安全带。然后探下身,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趴在松田身上——替松田将安全带卡上了卡扣。

    这个动作亲昵得近乎一个拥抱,但是松田一点也没有反对或者挣扎,好像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这还是那个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松田吗?

    佐藤一愣。她突然迟钝地意识到,松田的这个“朋友”的含义……也许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而松田的迟疑和含糊,也许也有另一种解读方式。

    白鸟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他看着安室安顿好松田又转身绕了半圈打开驾驶座那边的车门,突然感慨了一句:

    “松田居然悄悄谈了个新男友……也好,至少这样就有人照顾他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佐藤目送那辆白色的马自达发动起来,渐渐消失在街道的远处,又回头看看完全在状况外的白鸟,只觉得更加心累了。

    真的是新男友吗?

    松田要谈新男友是没什么问题啦。松田的情况佐藤也是知道的,要是他能走出过去的阴影,那自然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但是这个可疑的家伙不是“普通朋友”而是“新男友”的话,就更令人担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