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不会迟到,但是当一身黑衣还戴着墨镜的松田警官到达居酒屋的时候,还是已经过了约定的七点了。

    当他臭着脸推门走进“憩屋”时,目暮警部刚刚致辞完毕,搜查一课的刑警们欢呼着举杯,干掉了今晚的第一杯酒。

    松田脚步一滞。

    陡然爆发的欢呼声浪,在哨兵的耳中,就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有形有质的空气墙。

    他皱眉用手指挖了挖耳朵,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松田!这边!”

    松田手上动作一顿,眼睛随意扫过室内,就看见左边的桌子上,佐藤正探身向他的方向挥手。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

    几道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集在了松田身上。松田无视这些目光,面无表情地向佐藤点点头,在桌子末尾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旁边是个穿着深蓝西装的年轻警察,松田压根儿不记得他是谁了,但他对松田倒是有点印象。

    深蓝西装吞下口中的啤酒,有点尴尬地笑着跟松田打招呼:“晚上好,松田警官。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嗯,好得很。”松田随意回答了一句,伸手就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口喝掉。

    深蓝西装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也跟着喝了口酒。

    本来目暮致辞结束就轮到新人自我介绍的环节了,但是由于这个黑漆漆的卷毛突然闯入,居酒屋里热烈的气氛突然凝滞了一瞬,变得有些微妙。

    新人看看这个臭着脸喝酒、像来收保护费的黑|道成员一样的家伙,紧张地回头看看目暮警部。

    他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目暮笑得有点尴尬:“你还没见过他吧?那是松田警官……没事,他就是这样。”

    目暮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新人继续。

    新人深吸一口气,绷紧了肩膀,站起身来,气沉丹田大声说:

    “我……我叫高木涉,今年22岁!第一次当警察,请各位前辈们多多关照!”

    然后一个深深的鞠躬。

    桌子上爆发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高木君,你是想说‘第一次正式上岗’吧?”

    白鸟旁边一位年轻的刑警大声笑道:

    “大家都是第一次当警察,也没有谁是第二次呀!”

    高木一下子僵住了,他茫然地眨眨眼,嘴巴微微张大:

    “呃,我……对,我是第一次上岗,不,我是说……”

    “高木君,这么紧张可不行!当警察应当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素质,这样才能冷静地处理案件呢!”

    “对不起,我……”高木只觉得自己背上的汗都要出来了。

    大家笑起来,居酒屋里的气氛又恢复了热闹。

    “山口,别取笑新人了!来,吃这个!”佐藤笑着解围,推过去一盘厚蛋烧:“这可是老板的拿手好菜!”

    目暮也笑着拉高木坐下,说:

    “不用管他们!新人嘛,以后加油就好啦!来,吃这个!这个味道很不错哦!”

    说着,目暮把一碟芥末章鱼放到了高木面前。

    高木感激地向目暮点点头,顺手夹起小块章鱼咬了一口。

    芥末的刺激气味一下子直冲天灵盖!

    “唔……好辣!”

    “哈哈哈哈——但是味道很棒吧?”

    桌子另一边,一个中年刑警放下酒杯,也开始说话了:

    “说得好,山口!我们当警察的就是要冷静!不过上次不知道是谁,抢劫犯刚一亮刀子,就紧张得把警察手册都扔出去了呢!”

    山口眼神游移了片刻,大声回答说:“哇,那是谁,我要是看见了,肯定要好好教训他!”

    “你就装吧——”

    这边高木眼泪汪汪地吃掉了芥末章鱼,赶紧喝了口冰水,立刻感觉好多了。

    喝水的间隙,高木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漂亮的女刑警佐藤。

    她看着高木被芥末辣出眼泪的狼狈样子扑哧一声笑了。

    高木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他放下水杯,擦擦嘴,又正了正领带,努力想要显得可靠一点。

    说起来,他的西装是为了入职警视厅专门定制的,今天还是第一次穿。

    定制西装穿起来是很修身很挺拔的。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应该还是挺不错的吧?

    高木忍不住偷眼看向佐藤。

    但是这时候,佐藤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另一边。

    “松田,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佐藤隔着几个人上下打量那个黑西装卷毛男:

    “嗯,看起来你最近确实过得不错。”

    松田坐下之后就没怎么关注桌子上的谈话。喝完酒,他立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只炸虾塞进嘴里。

    听见佐藤的话,他一愣,忍不住挑起了眉。

    “啊,我过得不错?有吗?”

    松田可不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其实他傍晚出门的时候是真的不想迟到,预留的时间是刚刚好的。

    但是他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抓起纸条写了几个字又揉成一团扔掉。

    本来赌气直接出门,甚至已经坐电梯到了一楼。

    但不知为什么,从电梯里出来,看着在暗淡的暮色里显得又黑又长的楼梯,他就想起之前刚结合的第二天、自己在家里发烧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精神链接还很脆弱,但是Zero那边还是像什么突然降下了暴风雪一般,令人战栗的惊惧与森寒一直顺着精神链接传导到了松田的心中。

    他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最后还是又坐电梯回家,写了张纸条放在鞋柜上,以免有谁突然回家找不到人……

    ……写完他简直不忍直视,扔下笔就大步走出了家门。

    这样一耽搁,导致松田最后还是晚了好几分钟才到居酒屋。

    实际上,昨天那家伙才回来过,根据这两周的习惯来看,今晚他大概率不会出现了。

    哪怕他身上还带着伤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松田就忍不住磨了磨牙。

    这种日子能叫过得不错吗?简直快要被气死了好吧!

    这时候目暮也走了过来。

    “松田,真的好久没看见你了。”目暮拍拍松田的肩膀,笑得很开朗:

    “你看起来气色不

    错!看来复健效果很好呢!”

    松田有点不敢相信地挠了挠脸。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毕竟也这么久了,身体确实也该恢复了。”松田想了想,说:

    “说不定,很快我就能回来上班了。”

    “还是要多休养休养才好啊。”

    目暮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上班这件事不用着急,工作总是在那里的,永远也不会少!”

    “……”松田抓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忍不住吐槽:“这听起来很可怕啊!”

    松田喝光杯中的酒,想了想,把杯子拎高,想要借着玻璃杯上薄弱的反光看清自己的脸:

    气色真的有变好吗?

    没有吧。

    不过今天在居酒屋待了这么久,混乱的气味和嘈杂的声音依然这么烦人,但松田居然没有开始头痛。

    说起来最近夜里似乎也不那么容易突然惊醒,偶尔醒来也不再难以重新入睡……

    睡眠质量倒是有所提升,至少安眠药是没怎么动过了。

    松田把杯子放回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恶狠狠喝了一口。

    确实不再容易突然惊醒了,却会被某人故意弄醒!

    气色能变好才怪!

    “松田?”

    松田抬眼看去,是佐藤。目暮不知何时离开了,换成佐藤走了过来。

    松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疑问的哼声。佐藤看看松田已经有些醉态的眼睛,抿了抿嘴。

    “怎么了?”松田继续喝酒,故意说:“佐藤前辈?”

    佐藤被这个称呼恶心到了,切了一声,坐到松田旁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松田侧头看看佐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佐藤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和他一起喝酒。

    佐藤喝了口酒,犹豫片刻,然后低声问道:

    “松田,我上周去米花中心医院查案子,发现你的复健治疗居然已经终止了。”

    佐藤皱起了眉:“你……你为什么要停止复健?”

    松田动作一滞。

    居酒屋里声音嘈杂。几个刑警正在聊以前的案子,偶尔互相拆台、互相取笑。新人高木时不时发出惊叹,引得前辈警察们说得更加起劲。

    松田很想假装没有听清佐藤在说什么,但是他回头看了一眼佐藤,看到那双认真的眼睛,觉得大概糊弄不过去。

    松田喝了口酒,想了想,最后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没有停止复健。嗯……我转去别的医院了。”

    “转到三木丘私立医院去了,对吗?”佐藤看着松田,径直说道:

    “就在前几天,白鸟在三木丘看到你了。你没发现他,但他看见你直接去了三楼——三木丘的外伤复健中心就在三楼。”

    松田眼神飘向远方,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这么快就被以前认识的人发现了。

    上午佐藤在电话里的犹豫,其实至少有一半是因为这个吧?

    “松田,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从公立医院转到顶级私立医院吗?”

    佐藤把酒杯放在桌上,认真地问:“这中间的手续,可是非常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