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挺好的。”松田随口回答了一句。

    这样的问候,半年来听得太多了,简直听出了肌肉记忆,完全不用动脑子就能回复呢!

    松田心想,我能有什么不好?伤势在恢复,复健一直在做,现在还多了个神出鬼没的金毛混蛋盯着精神图景的状况。

    可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呃……你的复健,最近做得怎么样?”佐藤的声音显得有点犹豫。

    这就有点不像佐藤了。

    松田有点诧异地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回耳边:“复健还能怎样啊,不就老样子吗?”

    等等。话音刚落,松田就想起来,自己的复健情况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两周前,他已经从公立医院转到了三木丘那边——还是降谷办理的手续。

    松田皱了皱眉,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得毫无异样:

    “突然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发个消息不就好了吗……前几天我们还在群里聊过天吧。”

    佐藤停顿了几秒,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她有点吞吞吐吐的样子挺少见的。松田耐心等了片刻。

    但佐藤那边重新整理了一下语言,换了个话题继续说:“你还记得田中前辈吗?”

    “不记得。”松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发现毫无印象,于是理直气壮地回答。

    “……”佐藤有点无语:“你这家伙,多少也尊重一下前辈吧?田中前辈上个月退休了。”

    “真羡慕,”松田感叹了一句:“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吧?”

    短短几句话,佐藤又重新想起了当初被这个卷毛墨镜男的说话方式鲠到胸闷的回忆。

    这段日子佐藤和松田联系大多是通过线上聊天的方式,文字信息大幅度削弱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佐藤差点忘了这个人说话多么不好听了!

    在日本这个讲究读空气的地方,松田能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一定是高级哨兵的战斗力救了他!

    佐藤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振旗鼓,干脆直接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

    “昨天搜查一课来了个刚毕业的新人,接替田中前辈的位置。我们打算今天晚上在居酒屋一起喝一杯,欢迎新人加入。你要来吗?”

    “呃……我有点忙,还是算了。”松田下意识就想拒绝。聚餐什么的,他从来都没有兴趣。

    佐藤可不上当:“别找借口了。你现在也算是搜查一课的前辈了!大家全都要来的。”

    大家都要来的话,那也不缺我一个人吧?松田摸摸口袋,想要抽根烟压制一下烦躁的情绪。

    “对了,目暮警部也会来。”佐藤不给松田插嘴的机会:“就算和其他人不熟,目暮警部可一直都很照顾你。你受伤休养这段日子,他也一直很关心你呢。”

    “啧。”松田想起那个圆滚滚的橙色警部。目暮确实在搜查一课就对他多有照顾,受伤住院后更是频繁探望。

    摸了摸衣服口袋,居然没有打火机。

    松田叼着没点燃的香烟,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走进浴室,把那床需要清洗的薄被扔进水盆里,打算泡一泡再放进洗衣机。

    对象是目暮的话,他确实无法说出什么不近人情的话了。

    他打开水龙头,故意把水流开得很大,往水盆里加水。

    佐藤顶着电话这边哗啦啦的水声继续说:“聚会地点就定在‘憩屋’,离警视厅很近的那家。你知道位置。”

    “我以为你打电话给我是要征求我的意见。”松田不满。

    “好吧,我措辞有误。”佐藤非常干脆地换了种说法:“今晚七点在居酒屋聚餐迎新,你不要迟到。”

    “这是不能拒绝的意思吗?”松田一边说,盯着水盆里的水渐渐变多,又去拿洗衣粉往盆里倒。

    他的眼睛盯着水盆,看着渐渐浸湿的织物,思维开始发散,想象了一下居酒屋的样子。

    那间居酒屋其实挺不错的,离警视厅也很近。警察们经常在那里吃饭,以前在爆处班的时候,松田就经常光顾了。

    但是聚餐是另一回事。松田只喜欢在人少时独自进去吃饭。

    这种同事聚餐,就免不了遇到挤成一团的不熟的同事,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目光,千篇一律的客套寒暄……

    还有潮湿沉闷的空气,食物气味夹杂着人身上的汗臭和酒臭,太多人同时交谈混杂在一起的混乱声音。

    简直是哨兵地狱。

    再加上迎新时肯定免不了挤在桌前一起大声祝酒,每个人都是一副热情积极得近乎虚伪的样子,然后大笑大叫着干杯。

    怎么想都觉得心很累。

    也许有人会喜欢这种聚会吧,比如某个擅自死掉的家伙。但松田绝对不喜欢。

    “松田,你不来的话,未免显得有点失礼了。”佐藤

    苦口婆心:“总不能让后辈连认都不认识你吧?”

    “我是什么必须认识的人吗……”松田嘀嘀咕咕。

    他心想不认识就不认识吧,比如我自己就不认识那个田中前辈啊……

    他伸手搅了搅水盆,把薄被按到水面下。洗衣粉变成泡沫浮了上来,又湿又滑。

    佐藤停顿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或者说……松田,你……”

    佐藤的语气又开始吞吞吐吐了。

    松田有点烦躁地说:“我怎么了?有话就直说。”

    “松田,你是不是要回爆处班了?”

    “哈?!”松田震惊。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里的?

    佐藤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地问道:

    “高桥长官一开始就一再申明他不同意你调职,只是把你临时借调到我们这边。然后你刚来一星期就遇到了摩天轮事件……”

    电话里的女声很平稳,却带着点失落:“你在搜查一课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都不怎么和大家交流。你是不是其实不打算继续待在搜查一课这边了?”

    “……你想多了。我现在不打算回爆处班。啧,什么叫‘回’,我明明说了我要调职到搜查一课……反正没这回事,别管高桥了。”

    “高桥长官也是担心你。”佐藤有点感叹:“他可一直舍不得你离开。警视厅谁不知道,你可是他手下最优秀的拆弹天才。”

    松田有点头痛。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一边敷衍佐藤一边无意识地搅动着水盆里的织物,想着怎么解释自己的想法并找到什么借口省略出门的麻烦。

    但是这间浴室只有这么点儿大。他的眼睛随意扫了扫四周,就看见了水中那床薄被上的血迹又翻滚了上来。

    他的视线一下子凝在了这块痕迹上面。刚才被电话打断的怒火一下子又有抬头的迹象。

    现在要用深呼吸平复心情的人换成了松田。

    混蛋!

    佐藤在电话那边听见松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松田?你怎么了?”

    “好吧,去就去,”松田突兀开口,打断了佐藤的话。他站起来,看见浴室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松田表情很臭,只有那双眼睛,被怒火燃烧得发亮。

    “七点钟,在‘憩屋’,对吧?我今晚肯定到场。”

    居酒屋里不光有热腾腾的空气,还有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