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高烛暖,云昭王府内,茶案上两盏茶杯中悠悠晃晃地倒影着两个身影,一个神色从容,一个眉峰微蹙。

    李长青看着手上那本出自百越的无名医书,不断地用眼神扫过,虽面上不显,但仍能看出眼底的欣喜。

    他本就出自医学世家,自小耳濡目染,虽说医术都是父亲李缚亲传,但他自小就偏爱一些奇花异草,更多的受叔翁李君时的喜爱,但身为家中嫡子,理应继承父亲的衣钵,固然不过多去深入研究那些奇毒怪病,今日一见此书,重新点燃了对怪病沉疴的兴趣。

    但另一本书,却将他激动的心一下拉到谷底。

    书上的一字一划,一撇一捺都是那般熟悉,好似曾经那个古灵精怪,偷偷传授自己医术的人仿佛就在眼前,还在自己被责罚之时背着人给自己挤眉弄眼。

    他当然认出这是李君时的字迹。

    但为何云昭王会有李叔翁著的医术?李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回想道昨晚父亲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圣上大限将至,太子登基指日可待,走过的路故然是好路,但也不见得从未涉及过的便是荆棘之道。人生在于努力,也在于选择。

    当初还以为是父亲从宫里回来有什么感悟,故而是对自己的教导,而今看来,想是父亲知道了些什么,是在提点自己。

    云昭王借着探病的名头到府上探望过一次,此事他是只晓得,但昨日二人的谈话李长青却是不得而知。但但看今日之局面,李长青也能猜到父亲的意图,所幸也不再与赵驰昭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知这两本医书王爷是从何得来?”

    赵驰昭闻言淡哂,说出了和邢大夫别一无二的回答:

    “偶然所得。不知李医士可有看出什么?”

    “此书中所记的大都是一些奇花异草,其中不乏有朝廷明令禁止的药物,但大都不曾在寻常医书古籍中所见,故而下官猜测是出自北原或是百越之地。但书上巫医蛊术居多,大概率还是来自百越。”李长青指着那本怪书,言之凿凿道。

    此前赫业竹曾提到李长青是解毒高手,赵驰昭只当是民间寻常的毒物,但方才听了他的一顿分析,才知道他这名号并非空穴来风,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

    “本王不通药理,不过我府上倒是有一名大夫,姓邢,府中都唤他邢大夫。邢大夫虽是江湖众人,但却见识甚广。”,赵驰昭看向李长青,眼中带了几分探究。

    李长青顿时会意,轻轻弯起嘴角,道:

    “王爷不妨直说,下官定尽心尽力。”

    “甚好。”赵驰昭也不再试探,直言道:

    “相信李医士也看到了,此书中所记载了一种名为乱神草,此药能让人记忆丧失,神智涣散,故有不法之徒以此来拐卖人口。本王希望你能同邢大夫一道,研制出解毒的方法。”

    明月悬空,带着清冷孤寂。寒风卷地,悄然地打了几个卷,赫业竹在前,身后跟着面色肃然的邢大夫,一同往前走求。

    李长青面露惊讶之色,很快又沉了下来,眼中微光闪烁,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赵驰昭嘴角微扬,二人互敬了一碗茶。

    屋外脚步声传来,赵驰昭和李长青先后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接着就听到赫业竹的声音响起:

    “大人,邢大夫带到。”

    “进来吧。”

    门被推开,李长青看到一名身材高硕的深衣男子走进,身后跟着一个年龄约莫五十上下,头发青白交替的老人,想必就是方才提到的邢大夫。

    二人先后向着赵驰昭和李长青行礼,赵驰昭颔首回应,接而向李长青介绍道:

    “李医士,这位就是我方才缩提到的邢大夫。邢大夫,这位是李长青李医士。”

    “见过李医士。”,邢大夫拱手行礼道。

    李长青起身,以同样的礼数回礼,这让邢大夫微微有些吃惊。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通晓医术的公子哥,身上难免会带有一些傲气,看不起他们这些漂泊江湖的野医,没想到竟这般知礼数,不免对其生出几分好感。

    赵驰昭见状,遂将空间留给二人,因天色已晚,还特意嘱咐了厨房做了些吃食送去,自己则回到房中。

    “安平道长如何?”

    “还没醒,不过邢大夫说已无性命之忧。”

    赵驰昭点点头,两指在桌上轻叩,深吸一口气,悠悠道:

    “时日不多了。”

    李长青与邢大夫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李长青看着对方颇有自己叔翁李君时的影子,正好对方好奇自己在解毒之术上的造诣,便提了一嘴,谁知对方竟然认识李君时,真是莫大的巧合。

    踏着月色回到了李府,李长青走回院中,却发现房间里亮着灯,走进一看,果然是李缚。

    “爹爹。”李长青上前施礼道,李缚点头回应,指了指案上的饭菜,说道:

    “天冷,热了两回,你快吃吧,不然又该凉了。”

    李长青点头,虽然赵驰昭给二人送过饭食,但那是两人兴致正浓,都没有要动筷的意思,而今回到府中,方才觉得饥肠辘辘,便开始吃了起来。

    “王爷有没有为难你。”李缚斟了杯茶,递给李长青,问道。

    李长青接过,谢了一声后,便将今晚在王府的情况告诉了李缚。李缚听罢,心中顿时有些开明。他在院中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李长青的身影,便有些着急,但听他方才所言,似乎极为顺利,虽有疑惑,但也不愿多问。自己已有些年岁,有些路,需得李长青自己走才是。

    “夜深了,吃完了就赶紧休息吧。你娘一直念叨,不要剩了。”

    李长青起身相送,李缚摆手拒绝,看着父亲孤寂清瘦的身影,李长青默默叹了一口气,复回身继续吃着案上的饭。

    深夜,原先停了好几日的雪忽地又开始下了起来,好不容易回暖的天倏然变得寒冷,当清晨还带着寒霜薄雾的时候,一匹快马朝京中飞奔而来,在城门短暂停留后又驰骋而去。

    经过寒冬,赵元宗的起色已经大不如前,每每说两句话便要咳嗽一阵子。太医轮番进宫,皆是带着忧郁之色走出,不时几日都是太子代为上朝,让在西宫之中的万贵妃焦急万分。

    听闻澶州有个镇子突发瘟疫,万贵妃立刻叫自己的贴身侍女,附耳说了什么,侍女得令后,立刻脚步不停地朝宫外走去

    。

    瘟疫一事是加急送到的宫中,偏殿内威严肃然,不时有声音从中传出,李长青由引路的公公带着,一路步履匆匆地赶往偏殿。

    “臣拜见皇上。”

    赵元宗示意他起身,李长青又朝其他人行礼后,方才听赵元宗说道:

    “澶州突发瘟疫,事态紧急,吴侍郎举荐你为从六品院判,协理大理寺到澶州查探病情,你可愿意?”

    李长青拱手在下方,闻言下跪行礼,回应谢旨后起身疑惑

    不过是探查瘟疫病症,竟直接升为六品官,还将自己召到宫中询问自己的意愿?李长青想去看赵驰昭的表情,想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他的手笔,但碍于圣上当前,也不好有过多的交流。

    而赵驰昭在一旁,虽面无表情,但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担忧,一是担心李长青此去,邢大夫那里进度会滞缓,二是担心流水道观那里发现了什么,不知会有什么行动。

    出了宫。李长青拿着圣旨,虽颇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回去早做准备,动身前往澶州。

    当时李长青悄然去看赵驰昭的神情,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如若不是赵驰昭的手笔,那又该是何人呢?

    东宫,赵驰昭看完信后缓缓放下。太子代为理朝,很多事情都是直接经由他手,而这封信便是陆言卿自永州寄来的,言明了在永州的发现。

    “四弟最近和柳家走的很近,此次吴侍郎的举荐,颇有那边的意思。”

    赵驰昭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如今六部皆有柳家的眼线,其中不乏是贵妃一派,而柳家与赵鸿亲近,其心昭然若揭。

    “陆言卿查到有商船扮作官船大量流入永州,上面刻有特殊标志。此前你也说过在常州见过这个标志,你看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赵驰昭看着信上那三条波浪的标志,一时灵光乍现。安平二人为何会受伤的原因,他已经猜到了几分,霎时间,一种恐惧在他心底蔓延,尽管他也不愿朝着这个方向去想。

    这般异样的神情自然没逃过赵祺的眼,他虽不知流水道观的情况如何,但也知晓永州发生了什么。

    “六弟,常州与京城相隔甚远,不要让人久等。”

    入夜,赵驰昭将手上的文书放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回想着赵祺对自己说的这一句话。

    他也知道事态紧急,他必须在流水道观中查到什么,只是现在安平尚在昏迷,贸然行动只怕会适得其反。李长青也被派往澶州,解毒一事也会耽搁下来。

    需有一个解毒之人,一个进过道观之人。

    赵驰昭将敲着桌案,清脆的响声在清冷的夜中尤为明显。

    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赵驰昭不得不朝踏着月色,朝城西而去。

    子时,雪仍在飘飘洒洒的下着,落下了厚厚的一层雪。李府内,两名侍女并肩走着,却在一处拐角处被人捂住口鼻,而后两道身影齐齐从阴影处非处,在房顶上飞跃,落在了后院最大的院落中。

    看着灯烛尽灭的两个房间,两名黑衣人左右看一看,随后一左一右朝不同的房间飞去。

    房门被轻轻拉开,李媚姝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吸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