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看到赵驰昭,赫业竹就快步上前,语气着急道

    “大人不好了,我们的人被发现了。”

    赵驰昭心里猛地一沉,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屋外,两名身形壮硕的侍从正守在门外,见到赵驰昭脚步匆匆地往此处赶来,便朝他施力道:

    “王爷,邢大夫正在里面。”

    邢大夫是云昭王府的医师,此前是江湖医士,在赵驰昭十八岁那年封王不久后进到王府中,上治重伤毒药,下医风寒发热,算是府中较为德高望重的人。

    赵驰昭点头,侍从将门推开,此时邢大夫正将最后一针扎入安平身上,听到身后的动静,起身行礼道:

    “邢大夫,情况如何?”

    一路上,赫业竹跟在赵驰昭身侧,向他说明所发生的事情。自那日见了安平之后,赵驰昭便安排人盯着流水道观,以此接应安平,而在扮作市井百姓将信递到云昭王府。

    “大姚中了毒,安平道长虽未中毒,但深受重伤。府中人在角门发现他,那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只说了大佛寺便晕了过去,我们的人在城西山脚下发现了大姚,但已经无力回天。属下看了伤势,不是血喉毒。与和仲的死状一样。”

    大姚就是当初派去接应安平的人,此人与赫业竹同岁,虽武艺算不上高深,但胜在练的一手绝佳的轻功,所以赵驰昭才会安排他作为接应。但即便如此,还是难逃死手。

    听到大姚的死状与和仲的一样,那便是中了箭毒木。赵驰昭的脸色阴沉如预渊,心中的万千疑惑犹如线团一般缠绕在他胸,但现在也只能等安平醒来,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邢大夫轻轻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疲惫又无奈地说道:

    “大姚已经无力回天,这位道长受了重伤,肋骨轻微断裂,右腿腿骨也断了,加上一路逃跑,怕是难以恢复。”

    在赵驰昭手下,唯邢大夫最为年长,府中的侍卫又什么伤势,皆是由他诊治,他膝下无子,可以说将所以有人当作了自己的孩子,看到大姚如此,心里极为难受,但却对此来路不明的毒束手无策,只得默默叹息。

    “王爷,此毒极为诡异,我需得查阅医书找出这是什么毒药,以免下次有人再遭此毒手。”

    邢大夫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便再痛心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收了医箱对赵驰昭说道。

    “此毒名叫箭毒木,出自百越。之前我被栽赃时,死者就是中了此毒,还有树儿……”

    树儿就是此前跟踪东掌柜侍从的人,因为当时赵驰昭身在狱中,尸体又是直接被送往大理寺,所以邢大夫并不知道树儿的死因,只是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

    自己手下已经有两人死于箭毒木手下,可见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有多少人死于此毒。赵驰昭只觉浑身冰冷,神情愈发冷峻。

    “王爷是怎么知晓此毒的?”,邢大夫听到赵驰昭的话疑惑道,他老邢虽不说医术圣明,但行走江湖也是见多识广,连他都不知道的毒,赵驰昭又如何得知?

    赵驰昭默默从身上掏出李媚姝拿给他的那两本书,说道:

    “这两本书上记载了一些关于毒药的事,其中一本便出自百越。”

    邢大夫诧异地接过赵驰昭手上的两本书,略略翻看一番后,如获至宝地问道:

    “王爷是从何得来?”

    想到李媚姝一脸严肃地将书递给自己,赵驰昭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说道:

    “偶然所得。”

    知道他不愿说,邢大夫也识趣地不多问,遂打算带回去彻夜查阅,却被赵驰昭叫住:

    “邢大夫,恐怕还需等些时日,明日我会带个人来同你一起研究。但千万不可透露府中人中过箭毒木的事情。”

    都是多年的老江湖了,邢大夫又岂不知赵驰昭的话中意,将书复还回去,但仍是好奇问道:

    “不知王爷所说的是何人?”

    “李副使之子,李长青。”

    翌日,卯正时分,李长青带着一身的晨霜踏入太医院的大门,洒扫的小厮见了他,招呼道:

    “李医士,又是你啊。”

    李长青礼貌点头回应,穿过长廊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拉过一旁的病历,却有一封信掉了出来。上面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什么符号,起初还以为是其他同僚放错在他的位置上,故将其放在了桌案的一角,但在提笔之时,却开始犹豫起来。

    将手中的笔放下,李长青复拿起那封信,左右翻转过后仍不见有什么异样。

    特意将在书中,究竟有什么意图?

    府衙点卯都在辰时,故除了干杂活的小吏外,整个太医院就只有李长青一人。捏着手中的信,李长青还是决定将其拆开来看。

    信上唯有寥寥几行字,但那处署名却叫人不敢忽视。

    此时仍是冬时,日短夜长,案上烛光摇曳,李长青面无表情地将信放在烛火上,任由火焰舔舐,将一切都恢复如初后,李长青同往常一样,开始提笔处理自己的事情。

    经过悉心照料,千红的气色已经比刚醒来的时候好很多了,只是多日未进食身子虚弱,李媚姝再三检查她的身体,确保体内没有余毒。

    直至这时,千红才将自己的身世告之李媚姝。

    原先二人初相识时,千红曾经凭借微弱的记忆向李媚姝透露一二,那时她虽丢失部分记忆,但尚且是真的,千红名唤许二丫,永州人士,家中以养马为生,原先经营的马场规模可观,但因为兄长游手好闲,嗜酒好赌,使得家里落败,让马场的规模不断缩水,连人手都雇不起,唯有千红母女二人在马场照料。

    某年因为冬天时死了好些马崽子,让千红家中更是雪上加霜,原本许好的人家也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而被退婚。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本的夫家也是看中红了千红家的马场才勉强应下了这门亲事,可自从那年马崽子被冻死,许父在不久后又卧病在床,家中本就入不敷出,兄长没本事撑起这个家,许父也不肯将其放给千红,许母溺爱兄长,即便其将千红的嫁妆全部赌输了也舍不得责骂一句,反倒是因为千红因为此事和兄长大吵一架后愈发苛责千红。硬生生耽误了一个少女。

    而后千红被拐到京城遇见了李媚姝和赵驰昭,但谁知却是出了龙潭又进虎穴,在流水道观内,千红亲眼看到山洞里面,将拐来的人分作三六九等,关在不同的洞里,那些被凿出来的洞穴被用作牢房,关着的人被脚链锁

    着,洞内又黑又冷,千红被分为中等商品,偷听到一般是卖给商贾人家做女婢或是侍妾的,但那帮壮汉喝多了就口无遮拦,女婢侍妾什么的听着好听,实则就是买去满足那些商贾名流的特殊嗜好的,因为卖出去的人,即便是死了,也没有人能追查得到。

    千红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守卫交谈,整个人如坠冰窟,不敢吃也不敢睡。被关着的日子,她亲眼看到那些被灌了药的人逐渐变得痴傻,最后麻木,任由他们摆布。

    轮到千红等人被发卖之时,她故意将药卡在喉中,借着咳嗽的动作吐在衣服上,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咽下去了不少的药,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耳边嗡鸣不止,还隐隐欲吐。

    她们被塞进极大的箱子中装作是商队的货物被销往各地,但也不知那日是否是上天怜悯,山上滚下的巨石正好砸中了她们那艘船,她们从箱子中滚出,冰冷的河水让晕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那地下河连着山外的大河,千红记不清那时候在想着什么,只记得自己绝对不能被她们抓住,就一直游啊游,游到了岸上,一路被追杀,滚到山坡下,藏匿在灌木之中才得以脱身。

    即便现在没有沦落到成为他人的玩物,但回想到待在洞里的日子还是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让刚恢复的脸色又平添了几分惨白。

    李媚姝作为现代人,看过的拐卖妇女儿童的新闻自然不少,但听到千红的描述,也是被吓得失了几分血色,古代的侦察手段没有当代的那么高明多变,若是有人从中周旋,那让一条性命凭空消失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又想到当初自己去找柳崇瑾的时候,对方那怪异的举动,甚至不惜威胁千红来监视自己,直到此时她才彻底意识到,权势是有多么重要,若是自己不是李家嫡女,恐怕此时已经身首异处。

    没想到柳崇瑾看着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心狠手辣,阴暗可怖,和儿时记忆的简直判若两人。权力,真是会让人变成一个怪物。

    安抚了千红之后,李媚姝回到房中,画着这几日落下的画稿,听完千红的经历,此时她心中更加坚定壮大钱包的决心,高勤的书铺在元宵过后就要开张,只希望到时候能顺利将画卖出去,能挣到钱的同时,也让更多人少上骗子的当。

    日薄西山之时,散衙的钟声响起,府中衙役纷纷拜别同僚,各自回到家中。

    “长青,还不走啊?”,一名同僚背起医箱正欲离开,看到李长青仍坐在工位上,礼貌询问道。

    “嗯,不急。”

    李长青微笑答道,同僚又关心了几句,也不再多言便离开了。夜幕渐渐落下,唯有两三颗星星点缀其中。云昭王府外,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

    赵驰昭捧着京城各路的关口文书,看到守门的门夫将人领到门前,行礼离开之后,起身笑着招呼道:

    “李医士。”

    李长青一身青衣,端正肃容,拱手行礼:

    “下官李长青见过云昭王。”

    墨色的夜空铺开,淮安河上,平静的湖面被大船破开,泛起层层涟漪,乘着月色直往永州而去,而途经的澶州的某个镇内,一名留着两撇胡须的知县,看着案上的奏折,几欲提笔又放下,而在镇内,咳嗽声隐隐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