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让她觉得此事并不简单,但也明白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个道理,只是,鬼使神差地,李媚姝竟站在窗外,无声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赵驰昭一身玄衣,风尘仆仆,显然是急匆匆赶来李府的。李缚一旁煮着茶,案上还有香炉,薄烟萦绕,饶是赵驰昭并未对李缚施压,他仍是感到一丝压迫感。
赵驰昭骑着马从皇宫赶来,只因赵祺话里话外都是要赵驰昭去寻解毒之人,何况万钧并未查明盐民的身份,所以只要是大牛的身份一天没有被证实,赵祺的心一天都松不下来,道观还没有任何的消息,赵驰昭这才不得不来探探李缚的口风。
“下官一心为朝廷办事,替圣上分忧,何谈为了谁,不过是为了天下之百姓。只是下官查阅了本朝所有典籍,始终没有什么消息,是下官无能,还望殿下恕罪。”
早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赵驰昭听完还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试探问道:
“李副使是否疑心过此毒并非本朝所出,而是来自百越之地呢?”
赵驰昭的话就犹如一颗石子被扔进平静的湖面,令李缚顿时茅塞顿开,但很快他又沮丧道?:
“百越归为本朝时间短,加上民风复杂,官吏又是轮番更换,这传出的医术极少,何况不止是百越,此毒的诡异程度也可能是出自北原外的蛮荒各族……”李缚顿了顿,赵驰昭看了他一眼,示意对方不必忌讳,有话直说便是,才又听李缚继续道:
“不过若是为太子分忧,下官定然鞠躬尽瘁,尽心尽力,下官的嫡子深得下官真传,若是王爷信得过,也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屋内香炉内升起丝丝缕缕的白烟,李缚为赵驰昭重新斟了一杯茶,挥袖间偷偷去观察赵驰昭的脸色,但只见对面神情无异,淡淡地接过茶,点头表示谢意。
李缚话中之意,赵驰昭又岂会不明白,太子当初选择李阳做贴身侍卫,无非就是看重他的身世,能制约万家对李家的掌控,而李缚能周旋在两家之间,说明其内心也是摇摆不定,方才一番话,先是将自己无意党争,清白为官的态度摆出,再让李长青为此事出力,借此向太子效忠。
赵驰昭借着喝茶的动作,嘴角轻轻一勾。
起码李缚没有李君时此前说的那么迂腐,还是深谙为官之道的。
不过,令他不解的是,既然李长青的医术都是的得李缚的真传,那么李媚姝必定也是他悉心教导出来的,怎得李媚姝会知道解毒的方法,而李缚对此却全然不知呢?
为此,他还是决定去问一问。
但以李媚姝的机敏,必定能从他的问题中听出其中的蹊跷,作为李家儿女,她是否会主动去趟这趟浑水呢?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情。
李媚姝虽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也知道赵驰昭与李缚在商讨什么大事,还是事关李家存亡之事。这时,她才隐隐意识到,京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
她不动声色的回到自己的小院,照常给千红熬药,但心底里藏了事情,让她接连好几次都被溅起的汤药烫到,千红看出自家小姐的异常,却被她搪塞过去,只是让她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坐在案前的李媚姝两手撑着下巴,想着方才偷听到的话,独自思忖着自己如何能在朝堂的周旋中保存李家。
保全李家的事情她不敢想,也自知没有这个能力,她原先就想好好挣钱,即便到那时被贬到什么莽荒之地,自己也能和家人过得舒坦一些。
李媚姝越想越远,越想越深,甚至想到那时候若是新帝不肯放过李家,将一个家族全部处死该怎么办,一想到自己身穿囚服,带着镣铐,走上断头台行刑的模样,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偏这时候还有人碰了她一下。
“啊!”,李媚姝惊慌失措地尖叫了一声,待她回神之时,看到眼前人也正一脸关切的看着她,方才觉得有些尴尬,轻声问道:
“昭哥哥,你怎么来了?”
赵驰昭与李缚谈完话,便想着来找李媚姝。李缚也知此时朝局的天平倒向哪一方,想着太子与云昭王无论如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便也默默不再阻扰此事,想着若是李家当真出了什么事,云昭王也能对李媚姝庇护一二,所幸就直接安排人领路,自己则回到孙氏的院中。
赵驰昭在去到李媚姝的小院时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并未带什么礼物,此前来找李媚姝,自己手上多少是带些什么东西的,但这次来的匆忙,便将此事忘在脑后,现在想起来却是已经迟了。
边走边想着府中的库房里还有什么珍宝,但又转念想到届时李媚姝嫁到王府,整个库房都是她的,也不急于这一时,便释然了些,跟着领路的婢女一路来到院中。
进了院里,侍女原想去通报一声,但看到李媚姝两手撑着桌子上,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婢女连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有些歉然地看向赵驰昭。
赵驰昭见李媚姝双眉紧锁,脸色也算不得好看,心下担心便快步来到她身边,碰了碰她的肩膀,唤道:
“媚儿……”
李媚姝正想着自己人头落地的场景,突然冷不丁地被人碰了一下,立时尖叫起来,回过神来看到站着的所有人。顿时尴尬不已。
闻声而来的侍女嬷嬷见到赵驰昭在房内,也不好擅自打扰,只得在门外询问:
“小姐,可是发生了什么?”
李媚姝抿了抿唇,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方才的心中所想,便只回道:
“妈妈,我没事。你们下去吧。”
领头的嬷嬷犹豫了片刻,始终没有离开。李媚姝是府中最金贵的小姐,平日里咳嗽一声都能引起府中的躁动,所以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方才听到李媚姝的惊叫,下人嬷嬷赶忙前来探查,却见到这番景象,委实不知如何是好。
李媚姝自然知晓她们的担忧,再三表示自己没事后,众人才缓步离开,李媚姝也知道她们是在关心自己,所以也没有为难她们,待一行人离开后,才开始询问起赵驰昭的来意。
赵驰昭原就因为千红一事担心李媚姝,加上听说她这几日一直闭府不出,便想着来探望一番,但这几日他一直忙于流水道观的事,晚上回来也到了夜半子时,不好去打扰李媚姝休息,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加上方才与李缚的交谈,便想着来探探李媚姝对李家的情谊,但看到府中下人对她关心有加,若非是长辈对她关怀至深,府中下人又怎会如此上心,这样想来,不禁让赵驰昭在心底哑然失笑,是啊,即便是民间寻常家庭,自然也会同心一体,更别提李府上下都视李媚姝为掌上明珠。
下意识拿出利益体系来考量人际关系的,只有身在皇城之内,高墙之中的帝王之家。
赵驰昭回神,看着李媚姝那双明亮又带着疑惑的双眼,问道:
“媚儿刚刚在想什么?”
李媚姝想到刚刚想到的画面,又看向眼前人,想到当初自己只不过想要从赵驰昭身上讨些好处,但听他方才与李缚的对话,就知道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左右的,即便赵驰昭贵为皇子,也不能让新帝放下对李家的忌惮,京中比李家权势地位高的不在少数,但像李家这般,族人遍及全国的却少之又少,加上李缚并未站在太子一侧,日后清算免不了会被贬黜为民,当然这时最好的结果,但世事无常,谁又能肯定老天会站在她这一边呢。
毕竟从始至终,运气从未眷顾过她。
既然无法预测未来的事情,那便只好自己主动出击,盯着赵驰昭的双眼,唇齿微张:
“昭哥哥,这毒我能解。”
李媚姝声音不大,却不偏不倚地落在赵驰昭身上,以至于赵驰昭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李媚姝当时离开窗外时,动作很轻,但还是被赵驰昭听到了,不过他看李缚并未有什么异常,便以为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李缚此前话里话外都在否定他与李媚姝的关系,固然听一次墙角他也不甚在意,想着既然李缚有心向着自己,那么断然不会做将此事宣扬出去的蠢事,所以并未点破,但听李媚姝这么一说,赵驰昭顿时明白当时站在窗外的不是别人,而是李媚姝。
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李媚姝听到了多少,不过看她的表现,想来只多不少,难怪方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赵驰昭叹了口气,道:
“媚儿,此事无须你出手,这其
中牵连甚广,我不愿将你牵连进来,方才的话,莫要再说第二遍了。”
李媚姝也知道他的担忧,只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昭哥哥,我并非要自己动手,只是此事也需昭哥哥帮忙才行。”
赵驰昭不解,李媚姝才将关于千红的事情告诉赵驰昭。
千红的情况赵驰昭是知道的,李媚姝既然能说出来,必定有她把握,对此他深信不疑,只是令他不解的是,为何李媚姝会说此事需要他帮忙。
李媚姝没有只说,而是先问起赵驰昭:
“昭哥哥,我不知道李叔翁给爹爹留的信中写了什么,但爹爹既然能和你提起,那便是将此事告诉了你,爹爹不愿与我说起此事,想来定是探查到了其中的凶险,既如此,我便不去掺和此事,但心中尚有不解之处,昭哥哥可否告诉我?”
冬日天短,此时夕阳已经落下,天渐渐的暗了下来,屋内因为两人的缘故,下人们并未来掌灯,仅有几根烛火摇曳着。少女坚定的双眸在这黑暗中闪动着,赵驰昭不知回想到什么时候,李媚姝也是拿着这副明亮的双眸盯着自己,像是破开云雾的烈阳,击碎他心底所有的阴霾。
赵驰昭微微叹了一口气,将信中所有的内容都告诉了李媚姝。
李媚姝听罢,顿时明白李君时当初在竹林对自己那般严苛,想来是在考察她对解毒的悟性。李君时看着李缚长大,自知她的长处绝非是此等毒物,但李媚姝不同,自小身体羸弱,即便饱读医书,也难逃纸上谈兵,故而在看到结果之后,才将医书留给她,却又担心她卷入权力的纷争,才又给李缚留了一封信。
既然李君时有自己的打算,李媚姝便顺着他的意,将他留下的医书和寡妇留下的典籍一并交到赵驰昭手上,说道:
“解毒的方法都在这两本书上,昭哥哥只需要去找我二哥哥,他的医术也是我爹爹传授的,但此前也受过李叔翁的一些指导,对于毒术,他比我爹爹明白,但昭哥哥万万不能说这是我给的,只说此书来自百越即可。”,李媚姝点点怪妇留下的那本书,说道。
赵驰昭看着手上的两本书,顿时觉得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的深闺小姐,照理说她自小不能下榻,即使医术圣明也是因为家族缘故,但今日一番话却让他不得不意识到,李媚姝的心智,远不止是一个官家小姐,甚至比朝中一些官宦男子更甚。
看着眼前眸光奕奕的李媚姝,赵驰昭只觉得自己三生有幸能遇见,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落在李媚姝眼里,却十分得诡异,方才听出李缚有意提到李长青,却不见赵驰昭表态,以为他不同意,便有些着急。
“没有,原先我还在为此事焦灼万分,但媚儿三两句话便接了我的困惑,人都说江南宝地,想来我也是捡到宝了。”
一番油腔滑调的话配上他那张脸,李媚姝双颊顿时涨的通红,偏偏这时赵驰昭还厚着脸凑近,那股带着男人气息的味道笼罩着她的全身,李媚姝的喉咙不争气地滚了滚,谁知赵驰昭还在耳边说道:
“此前每回见你都带了礼物,但此番来的匆忙,原想着怎么和你道歉,但又想到将来你嫁到王府,整个库房的宝贝都是你的,便空手而来,媚儿不会怨我吧。”
此话虽是在问她,但语气全然没有询问之意,相反还有一丝挑逗在其中,李媚姝没好气地转过头,却撞上赵驰昭的双眼,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全是她惊慌失措的娇羞模样,让她像是触电般地躲开,却被赵驰昭一把拉近怀中,只得羞红着脸不去看他,道:
“昭哥哥胡说什么呢,这次便算了,……好了好了,夜深不便留客,昭哥哥快走吧。”
这几日的奔波让赵驰昭心力交瘁,好不容易见了李媚姝还要赶他走,赵驰昭一时有些不高兴,但又看到李媚姝像是充了血的耳朵,便心底一软,越发觉得怀中之人可爱无比,硬是弄了她满脸口水才不舍地离开了李府。
李媚姝拿着帕子擦拭着自己的双颊,心里默默吐槽,但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缓了缓神色,才起身去到孙氏院中用膳。
赵驰昭自然也含着笑回到府中,谁知一进了府,就看到赫业竹满脸焦急的神色,顿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