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渊的脚步越来越快,明知奚毓说得话在理,却还是心绪不宁,感觉胸腔憋闷。
他说不清到底是如何作想,却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奚毓了。
而此刻的奚毓呢,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岳渊。
之前的惊惧纷纷转为怨恨,奚毓缩在被子里,止不住地发抖。
原以为就算他知道了那夜的误会,为了维持他的好名声,为了他日后的仕途着想,定然会心照不宣保持沉默。
如今,唯一的希望破灭,奚毓算是真正看透了岳渊温雅皮囊之下掩藏着的可怖。
人前人后,简直两副面孔。
像是院旁的那片竹林,面上清雅君子,可地底下的根茎错综复杂,牢牢掌控整片地域。
奚毓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她虽没有见岳渊那不可一世的话语放在心上。
却也没有错过他说话时,眼中的强烈占有。
若他当真不依不饶,那她该如何自处?
名声、申冤、未来,届时都将付之一炬。
更深露重十分,床上人眼中的惊惧更重一分,牢牢抓住身前的被子,手背上青筋浮现。
“姑娘醒了?”
忽然,赵嬷嬷温柔慈和的声音传来。
奚毓连忙理了理被子,让自己看上去与寻常无异。
方才的事太过难以启齿,就算嬷嬷是最为亲近的人,奚毓也不想让人知道,更不想让上了年纪的她担心。
见赵嬷嬷和她身后的流月都有几分气喘,奚毓想到刚才岳渊对她的喊叫视若无睹的模样,不禁问:“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还不是管事们忽然要训话,都说了姑娘昏迷着,要留一个在楼中,非是不通人情。”落后一步的流月气哼哼道,怨气不小。
赵嬷嬷端来药碗,听见流月的话哀叹一声,“咱们寄住在他人府上,能忍便忍忍吧。”
她举起瓷勺,将要喂到奚毓嘴边,眼中笑意浮现。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多久了,若是姑娘与何公子的婚事顺利,咱们回了江州,姑娘便可少受些委屈。”
奚毓顺从地服下苦涩的药,听了赵嬷嬷的话,却不似从前高兴。
今日的训话,想必也是岳渊的手笔。
若是没有今夜之事,她定然也如同嬷嬷一般开怀。
可偏偏她招惹上了岳渊这个可以在侯府一手遮天之人。
与何珏的婚事,更是拖不得了。
*
偌大的侯府内,不止奚毓一人着急自己的婚事。
除去不想奚毓嫁给自己长兄的岳华、岳安两兄弟,以及忙着四处散布两人是兄妹之情的老夫人,剩下的便是紧盯世子夫人之位的陈嘉宁。
今日奚毓落水,她和岳蓉以及宁家几位公子小姐皆在场。
只可惜他们离得有些远,待知晓是昌平侯府的人落水之后,马不停蹄往那边赶。
看到的便是岳渊紧紧将奚毓搂在怀中,神色紧张,甚至带了些懊悔。
那一瞬,陈嘉宁一直不敢确定的心顿时断定,岳渊对奚毓绝对不是简单的兄妹之情。
可大庭广众下,两人已然自水中相拥而出,若不成婚,不仅奚毓名声受损,就是岳渊在朝堂上也会受人攻讦。
这一点,她能想到,陈嘉宁不信侯府的人想不到。
到嘴的鸭子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它飞走吗?
陈嘉宁绝不妥协。
坏在她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好主意,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姑祖母身上。
果然,峰回路转,姜还是老的辣。
虽然对一对没有丝毫血缘的男女宣称是兄妹之情,有些过于牵强。
但侯府的地位摆在那儿,只要理由存在,人们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
不过,陈嘉宁捋了捋身前的一缕青丝,嘴角勾起。
既然理由牵强了些,她再助姑祖母一臂之力便是。
奚毓此人,就是做不了世子夫人,给岳渊当妾都不行,还是嫁出去的好。
想到当日湖边那张惊慌失措到悲痛欲绝的脸,陈嘉宁起身。
再说了,她也不是害她,替她挑选的人家也是鼎鼎有名的大户。
*
包知文在接到陈嘉宁给的信件时,已经是又一轮酒醒之后。
包母看着儿子醉生梦死的样子,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就这般心仪那天煞孤星?”
“娘,您别这么说她,她实在可怜,我也确实欢喜。”
包知文揉着脑袋,不忘给心上人辩驳。
“可惜……可惜她要嫁与旁人了……”说着,他清秀的五官上露出痛苦,眼底滑过一抹水光。
包母疼爱幺儿,见他如此,心中那不可撼动的磐石还是微微松了些。
就在她想说话时,忽听二儿子那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谁说她要嫁人了?”
“我的傻弟弟,侯府压根就不认这门丑闻,这才多久的功夫,京城里早就流传着奚毓跟岳渊只是兄妹关系,岳渊出手救人,不过是因为奚毓是他妹妹而已。”
包知礼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你还有机会。就是没有,只要你想要,二哥也会帮你夺过来。”
包母闻言,嗔怪地拍了二儿子一下,“胡说些什么。”
包知文闻言,双眼顿时一亮。后又讪讪看向自己母亲,开口央求道:“娘,孩儿求您成全我吧,只要您同意奚姑娘进门,我日后必然力求上进
,为您挣得诰命加身!”
第一次,包母见到一向无所求的幺子这般坚决。
为人母,自然见不得孩子受苦。她无法,只能点头。
在包知文惊喜感激的目光里,又警告道:“但她身份过低,只能做妾。”
闻言,好不容易哄得母亲松口的包知文哪里还会说不,忙不迭点头。
“可,她毕竟算是侯府长大的,虽算不得正式的养女,也跟养女没差。若是从侯府出门,恐伤及侯府颜面。”包母想到此处,有些担忧。
这时,包知礼摇了摇手中信件,笑得势在必得。
“若我包家主动提出,侯府不见得点头。但若是那位奚大美人做出了什么逾举之事,与人有了收尾,后被知文感化,以身相许,甘愿为妾,侯府又能说什么呢?”
趁着包知文母子俩看信的功夫,包知礼又道:“况且奚毓如今名声已经有损,就算侯府极力维护,但凡是要些脸面的高门大户都不会让族中子弟娶其为妻。”
“不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吗?”包知文笑得诡谲,丝毫不在意奚毓的死活。
“这法子好倒是好,就是我担心这姑娘克人。”包母迟疑。
“娘,”一直没说话的包知文忽然道,“她身为妾室,哪里又能有这么大能耐,若是真如您所说,待他日拿了她的生辰八字去求上一卦便是,总有法子的。”
包母被儿子的话气到,恨恨说:“我看你就是被那个狐媚子迷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包知文见状,弱弱缩头,不再出声。
包知礼被逗笑,安抚母亲道:“娘放心便是,有我看着他呢,不会有事。”
事情敲定,包知礼直接去了丽湖。
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舟里,陈嘉宁的侍女早便乔装打扮等候着。
见来人,也没起身,只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包知礼端起杯子瞧了瞧,玩味道:“怎么,你主子还怕我对她起了什么歹意不成?派你一个看门狗出来,这是瞧不起我呢。”
语调愈发阴沉,在小丫鬟的一个“你”字出口时,包知文骤然发难,衣袖一扬,手中的茶杯飞出,茶水泼洒一地。
待丫鬟一声痛呼之后,额头已然鲜血直流。
“去,叫你主子过来,若是没有诚意,那这桩生意自不必谈。”包知礼阴沉道。
丫鬟无法,只能起身离开。
不多时,小舟再次轻晃,一头戴斗笠,却丫鬟打扮的女子落座对面。
在越过包知礼时,陈嘉宁听到对方极深地吸一口气,继而没个正形道:“真香啊,怪不得陈姑娘如此遮遮掩掩。”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陈嘉宁攥紧手帕,抖着声音开始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