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二月,丽湖的寒风依旧冷冽。
但被终日的大雪困住,好容易天气暖和些,不少人还是止不住想要出来放放风。
奚毓怕冷,这种天气依照她的性子必然是不会出门的。
不过有老夫人的命令在前,又有自己的打算在后,奚毓还是上了这艘画舫。
游船不算大,恰好能容纳下四五人左右。
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侯府几人加上岳安等人的同窗,以及他们的姐妹,一群人商量着上了船,最后竟是只留下了奚毓、何珏以及岳蒖。
几人面面相觑,奚毓对上岳安冷沉的视线,思忖几许,欲打算说她同岳蒖一船便好。
说实话,不只岳安不喜她,她也有些不喜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三哥。
只是她还未开口,便听岳蒖俏皮道:“看来天意如此,竟是要让我们四人一艘船,三哥,何公子,毓姐姐,咱们快些上船吧。”
今日的她可是带着祖母的命令前来,务必要让毓姐姐跟何公子好好相处。
幸好落下的是三哥,若是其他人,还不太好办呢。
“正是正是,咱们可不能落后张兄他们太多。”何珏顺着岳蒖的话道。
两人一唱一和,让岳安心中的烦闷更上一层楼。
他回头,再次看向奚毓,嗓音冷淡问:“你觉得呢?”
奚毓掀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对岳安这种阴晴不定的性子早已习惯。
滴水不漏道:“我们四人中以三哥为长,听三哥的便是。”
岳安闻言,自鼻腔内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冷哼,率先上船。
身后,岳蒖小声凑到奚毓耳边问:“三哥这是又怎么了?谁招惹他了?”
显然也是被岳安这性子折磨过的。
奚毓听着她无可奈何的话,同样苦着脸摇头。
岳安这人,除去总是冷着一张脸待人,性子阴晴不定外,其实对他们这些弟弟妹妹还算不错。
总是能细心发现别人的心思,她不止一次发现,在阖家欢乐她感到孤寂寥落时,他或站到自己身后,或是冷言冷语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怕他的冷脸不假,却也感念他的暖心。
这一次,想必也是怕她与何珏相处不自在,在询问她的意见。
奚毓笑笑,紧随其后上船。
可这一次,她确实多想了。
岳安的不快,是恼奚毓的顺从,更恼自己的摇摆不定。
就在刚才,他甚至在妄想,但凡奚毓只要表现出一点点不愿与何珏同乘的意思,他必然立即带她回府,跪求祖母开恩。
可,一切都是他的奢念。
她没有半分不愿,甚至喜笑颜开。
岳安自嘲一笑,也是,他从未对她展露情意,她又怎会想到他呢?
这样也好,本就不该动心起念的。
船上,岳蒖以为今日恐将费一番劲儿才能让三哥陪她一道,给毓姐姐两人空出时间。
哪知三哥竟然一上船便自顾自去了船头。
岳蒖看着那张不知在思虑何事的冷脸,虽有些害怕,还是上前与岳安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而船舱内,奚毓跟何珏靠窗而坐。
幼时的玩伴忽然以这种身份面对对方,两人脸上都露出赧然。
何珏结结巴巴开口:“佩佩,我、我今日很高兴!”
奚毓对上他躲闪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忽觉如释重负,若说人选,何珏最为合适。
既然他图她的人,她图他的势,这一桩婚事便没什么可拒绝。
借势的同时,也不会耽误她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只是,或许注定要辜负何珏对他的一腔真情,不过她定然会用一生去弥补。
心头生出的愧疚渐渐被焦急所取代。
眼下岳渊似乎并未将那夜的事想起,若是没有那一切安好,若是想起,他同样心照不宣也可。
怕的就是岳渊当真有所作为,那她只会更加麻烦。
恐夜长梦多,一切还是快些为好。
是以,在两人聊得渐入佳境后,奚毓便直接想要尽快去江州。
听了何珏的话,她又暗恼自己实在过于心急。
停顿几息,在何珏越发不安的神色中,奚毓又道:“伯父伯母那边……”
“我爹娘那边不必担忧,他们已经答应,不日便要入京,届时必然会亲自操办你我二人的事。”何珏急急接话,生怕奚毓会反悔似的。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并未发现旁边那艘精致的画舫似乎一直与他们这艘船并驾齐驱。
“何珏,你当真是自愿,并非碍于侯府?”
此话问得直白,让面皮白净的小公子登时红了脸。
不怪奚毓有所忧心,毕竟她对于侯府而言可有可无,能给夫家带来的利益少之又少。
若夫婿并非真心求娶,日后她行事只会困难重重。
此话一出,只见何珏即便面色通红,也郑重其事道:“自然,实则若是当初没有你和柳家兄长即将定亲的事传出,我必然是要求了父母……”
后面的话他羞得没法说出口,却足够明朗。
闻言,奚毓的心更加安定几分。
能嫁一个爱慕她的男子,是最好不过。
倘若今后二人能够心意相通,或许也是她的另一份助力。
“我方才的失态望你不要见怪,也是这段时日遇了些事,才如此着急。”奚毓适时露出些柔弱姿态,知道这样更能激起男子的保护欲。
果然,何珏立即便询问她可是有何难处,在奚毓避重就轻随意找了一个理由后,又承诺科考之后便成婚。
“何珏,你自小便对我最好。”奚毓给予认可,何珏心潮澎湃。
小船上气氛和谐、言笑晏晏,三言两语之间俨然有郎情妾意的意思。
画舫内,气压低迷,一行随侍的仆从都下意识放轻呼吸。
岳渊听完沉风一五一十的回禀,耳边听着两人追忆往昔,言辞间是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
什么他自认为的勾引,什么他觉得她笨拙又可爱的讨好,统统都是他岳静安自作多情罢了。
原来,
那样的食盒在静雅堂和元气堂也频频出现;原来,那些关怀备至的话语也同样会说给岳蒖等人听;原来,那些糕点早已是弟妹们吃腻了东西。
可他却以为她是放长线钓大鱼,自以为高明的跟她周旋。
不成想他谨慎至今,倒是被引以为傲的谨慎骗了。
人家就是单纯地想要在侯府更好的生活,纯粹的想要讨好众人。
是他心思恶劣、品行低下,将人想象得那般不堪。
怪不得那夜的事她当作从未发生,原来自始至终都不曾想要与他沾染上除兄妹身份外的半点关系。
可是奚毓,既然已经招惹了,不论你心思纯与不纯,我岂能容你轻易逃脱?
岳渊冷笑着,果决下令。
“那艘船,撞上去!”
带着对自己意志不坚的恼羞成怒,带着对奚毓刻意隐瞒那夜之事的滔天怨气。
可只有岳渊自己知道,更多的是见不得她与旁的男子谈笑风生,商议婚事,言语间尽是要逃离他的迫切。
那夜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既然他们已经亲密无间,那她就只能是他的不是吗?
“砰——”
只见原本宽阔的湖面上,一艘画舫原本与一艘游船并行,不多时画舫落后一段。
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艘画舫像是忽然失控的马儿,骤然朝着那艘小巧的游船撞去,发出不小的动静。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原本聊得好好的两人被这动静惊住,登时东倒西歪。
奚毓不明就里站起身,才刚站稳,船身再次剧烈晃动。
她扶着窗边的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在何珏惊恐的视线中,直接跌入湖中。
“扑通——”
冰凉的水花伴随着四周船只上的惊呼声响起。
随后又是两声“扑通=”落水声,是岳渊和岳安。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奚毓游去,就在岳安即将碰到奚毓衣角的一瞬,水中的奚毓被一股大力带偏,那抹粉色裙角自指尖划过,岳安的心空了一瞬,冷水倒灌而入。
他就这般眼睁睁看着长兄将奚毓紧紧抱在怀中,三两下游到过来接应的画舫之上。
而奚毓呢,或许因为惊惧,紧紧环住长兄的腰,双眼紧闭微微颤抖,好不可怜。
第一次,岳安从长兄脸上看到似懊悔似心疼的神色。
他知道的,长兄只是表象温和,实则冷漠进骨子里。
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照入,岳安尽管力竭,被水冰得昏沉的脑子骤然灵光一闪。
直到将奚毓用温暖的大氅裹住,后悔才像潮水一般席卷至岳渊全身,淹没得他无法呼吸。
当真是疯了,头脑一热,最后竟把人害成这副模样。
建宁帝颇为有趣地看着自己的股肱之臣,见其焦急懊悔模样不似作假,也明白了什么。
“放心,有御医在呢,她不会有事。”
说罢,意有所指看一眼乖巧依偎在岳渊怀中半睡半醒的奚毓,“之后我可要听你的解释。”
岳渊点头,将人打横抱入船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