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造反军的头目,多一个少一个,于我何干?”那个颓废男人靠在墙上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来人。

    天一将手里那个沉沉的食盒放下,环视了一下这间空荡黑暗的牢房,环境实在不怎么样,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恶臭气味更是让人直犯恶心,像是有一窝老鼠死在了角落那样难闻。

    “你后悔吗?”天一毫不讲究地直接在只亮着一盏豆灯的过道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鲜亮的美食气味充斥在这一片牢房当中,不时有口水吞咽声从各处牢房中传来。

    没等领兵回答,天一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后悔了,也许我们最开始的出发点就太小了,小到只够填饱我们自己的肚子,而当今那位你可以说他不聪明,却不能否认他已经为鱼朝做了足够多,多到我们加起来都比不过他在百姓心里的位置。”

    “我不懂,我不懂……”领兵闻言突然抱住自己的头嘶喊重复着这句话,手上戴着的沉重镣铐发出哗哗响声。

    “不懂为什么那些愚昧百姓不恨他,日子过得越来越糟都是真的,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那些假仁假义的世家,那些坐地起价的奸商,他们吃的用的,都是我们在地里一点一点种出来的,到头来吃不饱的还是我们,凭什么!”

    “我们来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为什么,为什么被押入城那日会被沿路百姓叫成反贼,为什么会被丢石头泥巴?”

    领兵抓住牢房的门,把它摇晃得噗噗作响,与他只有一门之隔的天一依旧坐在原地未动,他面色淡然地提出了一个反问:

    “如果我们成功了,你到了当今那位的位置,你会不会选择过那位现在的生活。”

    “十四年如一日的天将亮便要起来主持朝会,大事小事都要通过奏折批阅,相比过往皇帝来说堪称是清贫的生活,往后的日子都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皇宫里面,国库空虚多次厚着脸皮召集众多朝臣商贾捐款,顶住各处天灾带来的减收和赈灾银钱压力,还有大忽在外虎视眈眈……”

    “我们做不到,我们只是领着一支几万人的队伍便忘了最开始在地里讨生活的日子,抢豪绅吃酒肉搞老爷做派,所以我们失败了。”

    一阵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良久无言。

    ——啵,一阵木塞子被打开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酒香袭来,四周牢房当中咽口水的声音更大了,相比美食,不少人对美酒更为垂涎。

    “给你带了爱喝的酒送你最后一程,不过不用担心一个人啊,我会为鱼朝做完我现在力所能及的努力之后便认罪来陪你的。”天一说完这阵话,便起身像一个醉汉一样离开了,他坐了那么久,腿麻了。

    领兵自天一走后,默默地拿起地上的酒喝了一口,香醇后劲足,是好酒。

    但他自从什么时候爱喝酒的?

    他以前是从未喝过酒的,家贫,连酒气都闻不到几口,何来说最爱喝的酒,那是自从带领一帮兄弟掀起造反的旗号,他尝到了酒的豪气滋味,吃到了肉的美妙滋味,越来越不肯放下,其实哪有什么爱不爱的。

    他抬头望着地牢外的一片黑暗,他此时突然怀念起那一轮明月来,无论是在家中时,还是在西北时,又或是一路北上时,它一直在,他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酒,闭上眼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轮明月,还有他的家人,他的战友,他的兄弟。

    同样在月光照耀下的大忽,墨守晕乎乎地从营帐里面出来,差点跌倒在地,一阵浓烈香气扑鼻而来,一双有力的胳膊扶住他,他看都没看来人便呵斥道:“成何体统,还在外面就作出这番姿态。”

    “奴家知晓了。”一阵粗犷、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让墨守酒气去了大半,有些头疼地想道。

    这大忽什么都好,偏偏就是这儿的人无论男女个个都长得五大三粗,以前在京城看惯了的美貌侍女,如今在这儿反倒成了稀有物,大王子赏赐给他们的美人自然也不例外。

    或许是他的嫌恶表现得太过明显,这些美人个个都开始学鱼朝女子做派,熏香,说话声音,走路姿势,让人看了便心生别扭。

    尤其是墨守还带来了他一贯宣扬的家规女则,在鱼朝屡屡被嘲弄无视的存在,在大忽居然受到了最高礼遇,大王子和他促膝长谈,畅谈以后在大忽要如何实行这一鱼朝的先进思想,这些女子更是私底下一有时间便捧着墨守带来的条条框框研究,如今也是颇有成效。

    帐内不断发出各种碰杯声和奏乐声,墨守也是来了大忽才知道,原来大忽近些年政权变动,老的草原王年迈身体不好了,已经有好几年都不再处理政务,新一任的草原王最大的呼声便是如今的大王子。

    大王子也是那日将墨守等人从鱼朝带回大忽的人,他是大忽人和鱼朝人的后代,传闻他的母后美艳非凡,甚得如今老一任草原王的喜爱,但在生下大王子的当天便被斩去头颅,避免大王子对鱼朝有念想。

    随着大王子年龄越来越大,他不仅有着大忽人矫健的身手,带兵打仗在老草原王的带领下越发精进,他还有着一颗像鱼朝人那样灵活的脑子,不仅对鱼朝文字倒背如流,就连鱼朝的许多经典古籍他也都一一知晓,在草原的声望一日高于一日,这几年来草原的变化尽皆来自这位大王子的手笔。

    不仅如此,在鱼朝饱受屈辱的墨守等人,在他们说出鱼朝臣子的身份后,竟然受到了大王子的至高礼待,美酒美人应有尽有,牛羊侍从数不胜数,还给了他们和大忽王室平起平坐的特权,平日里他们只需要和大王子聊聊天,解解惑,好不快哉。

    “如你所说,鱼朝满堂尽皆是些个无能之辈,就连那皇帝也被迷惑,整日里不想着弘扬仁义道德,却天天揪着那点算术皮毛和农田里的事情,自然是比不过我们大忽兵强马壮。”

    刘矛的声音从帐内高声传来,他适应的倒是快,短短几天便开始以我们大忽自称。

    “我们不该这么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这样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又有何区别?”刘矛继续高声说道,其他人纷纷附和他。

    自从来了这大忽,受到这位大王子的赏识,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快地表露过自己的远大志向了,有君如此,臣复何求,刘矛从一开始跟着墨守时的唯唯诺诺,到变成现在这番想要在大忽打造仁义社会的状态,只用了三天。

    “好!好!好!”坐在最上首的大王子有着一张鱼朝人的面孔,连声叫好,“你三日内便拟出章程来,我们再讨论,你再和我说说,鱼朝的读书人都读些什么书,科举又是怎么考核的,只有你们这种读书人才懂的东西,让我实在是想要了解。”

    刘矛得到了肯定,继续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可谓是把自己在鱼朝过去二十年的经历都倒得一干二净。

    墨守则完全相反,在鱼朝

    官场混迹多年,面对大王子的种种提问总是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尤其是在得知大忽已经准备好全面跟鱼朝开战的消息后,他总是抛出鱼朝的一些重要消息的苗头,却又不说清楚说明白。

    不过几日,墨守便得了大王子的赏赐,封了他一个天知侯,这可不像那些特权一样今日有明日无,是实打实地在大忽王室中有了说话的份量。

    天知侯的份量相当于从前那些小部落里面全能知晓的先知一般,地位崇高,相当于在鱼朝皇帝下的宰相。

    这可把刘矛几人眼热得不行。

    刘矛也想去要个职位,被大王子随便几句话便打发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之前大王子不过是用他有鱼朝信息这一点套他的话,这就是他的利用价值,现在他把自己的底牌全说了个干净,便不再有利用价值,可以被一脚踢开了。

    “墨大人,还是您有先见之明!这群大忽人简直就是忘恩负义的典型,用完了就一脚踢开,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鱼朝人,可要互相帮助啊!”刘矛颇有些气愤地说道。

    墨守听到“忘恩负义”时脸色微变,说起来,他们才是真正背弃了鱼朝而投向大忽的人,这刘矛说话如此莽撞,不可大用,若不是这大王子单单给他封了天知侯的职位,却不给他可用之人,他还用得着收这种歪瓜裂枣的下属吗?

    说来说去,都是鱼朝的错,若不是那皇帝不肯在民间找一个公主嫁过来,他又何故流落异乡,就连两个亲儿子如今也不知死活,前半生在鱼朝朝堂建立的一切关系网全部白费。

    “阿嚏!”远在万里外被人念叨的鱼明青打了个喷嚏,这会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个吃食摊子前,身后的如春和如秋也慌慌张张。

    “难不成你们想赖账,五个铜板都没有吗?”摊主危险的眼神投射向三人。

    鱼明青搜遍了全身,发现不知何时挂在衣服内的钱袋不翼而飞,如春和如秋则是过分注重于主上出行的安全,完全没有要带银钱出门的想法,毕竟两人平时都是被别人塞银两的份,哪儿需要自己带银两。

    “城防大哥,这里有人吃了东西不给钱!”摊主扯着嗓子叫道。

    鱼明青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乌龙,连连阻止,“诶,别别别,我马上叫人回皇……家去取铜钱给你,别叫人。”

    这要是叫朝臣看见了可不得了,皇上不在皇宫里面好好待着,居然微服私访跑这大街上来,要是有刺客可怎么办,在这大街上想要护驾的难度可太大了。

    再者就是,让人看见他一个皇帝居然连区区五个铜板都拿不出来,成何体统!

    “五个铜板都要回家拿,你这是存心耍我玩呢,城防大哥,这儿这儿。”

    正在焦头烂额调解各种因为人一多起来就冒出来的鸡毛蒜皮的小矛盾的肖罗走了过来,听闻有人吃了东西不付钱,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走过来,看清人影之后差点腿一软跪地上了。

    “皇……呜呜”鱼明青生怕被叫破身份,使出了比以往更快的手速一把捂住肖罗的嘴“嘘,别说出来,快借我五个铜板。”

    在一众摊主惊愕稀奇的眼光中,鱼明青讪笑着搭着肖罗的肩快速离开主街挤进旁边的一条小巷,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什么!居然有偷儿偷到您身上来了!”肖罗大怒,居然有这种事,他这个城防军头儿还做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