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这边家常唠嗑一般的氛围,主街另一面则传来阵阵惊叹声。
惊叹声中还夹杂着诶哟声,不少只是路过的人瞥见,一时都忘记了看路,双双撞在一起发出诶哟声。
那是一把巴掌大小的绣扇,被放置在红木架子上,上面绣着一条有着彩虹色层层渐变鱼尾的鱼儿,用到的丝线不知是什么稀罕物,尤其是那鱼尾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凛冽美丽。
“真的有这么好看的鱼吗?”
“那当然有,只不过怕是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能见到呢。”
“不错不错,那今天我们也像那达官贵人一样了,值了值了。”
“京城怎的没见过这样的绣法,这不断变换的针线颜色,怎么都没瞧见线头在哪?”
“我倒是觉得这样好的绣功,只用来绣一条鱼真是可惜了,若是能绣一个大美人就好了。”
“走开走开,你这个人满脑子只有美人的家伙。”
眼瞧着摊前被绣品吸引来的人越来越多,卫秀最开始的忐忑不安也开始褪去,这是她花了将近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才完成的绣品,现在听着旁人的肯定,最初的那股自信渐渐回来。
卫秀腿上突然被一团热源给粘上,她低头一看,她儿子因为被那么多陌生人密密麻麻地包围过来,脸上涌现出一丝害怕来,她连忙将人抱在怀里安抚。
只抱了一会她便有些撑不住了,自从在京城安顿好后,小孩长身体飞快,这体重也是飞快往上涨。
“在这儿,在这儿。”人群中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在前头的复明向其他人挥手。
稍稍落后一步正和复家老太交谈甚欢的卫西连忙接过女儿手里的孙儿,“栩栩,来叫奶奶。”
“奶奶。”在熟悉的怀抱里没那么害怕的卫栩奶声奶气地喊道,把两个老太太迷得不行。
摊位那处卫秀却是被这群商税司普通小吏和带来的家人给围住了,经过这些天卫秀天天来商税司送饭,早就眼熟的众人对着绣品夸了又夸,又问卫绣有没有开商铺的想法,他们商税司说不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现在绣娘还没招到,记得给我留意一下有没有适合做绣品的商铺啊。”卫秀没跟这群人客气,拜托他们留意合适商铺,毕竟商税司不像其他的部门那样层级分明,都是经过算学考试考上来的,也都是本领过硬的人,相处之间自然也多了一丝和睦。
“来来来,精美绣品来看一看了,银钱实惠穿着体面,有意者可以来这里登记。”几人帮忙吆喝着,卫秀则在对着人群一一讲解这副绣品的针法、用时和价格。
众人听着针法感觉云里雾里的,但再一听后面的用时和价格,天呐,这样好的绣品,足足花了两天两夜才能绣出来,只要三两银子。
寻常人家平时肯定是不舍得这三两银子的,但若是在女儿嫁妆的绣衣上也能用上这种绣样,到时候绣个七彩色还会发光的大红花在上头,真是有面得不行啊。
那些家中有女准备出嫁的人家纷纷挤上去了,还有一些人则是平时少有露面的大家闺秀,她们看绣品的眼光独特,这绣品无论是审美,还是那新鲜劲,都值得去登记一下。
届时拿着这独一份花样的手帕或是绣扇在众人面前展示一番,怕是马上就会被“好姐姐”、“好妹妹”的叫声包围,别提多爽快了。
角落里的鱼明青瞧着这场面如此火爆,放弃了也想上前凑热闹的想法,那样独特的绣样,就连他这个皇帝都没见过呢,不过他对绣样的兴趣本就没那么大,转头去看其他新奇的摊子。
跟随在其后的如春和如秋见他们主上摇了摇头,朝其他方向走去,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么多人,要是把他们主上挤个好歹出来那就不好了。
可下一秒他们就知道放心早了,他们主上居然朝着一个正打着铁花的摊位走去,那场面火花四溅,硬生生在这片拥挤的街区空出一圈出来。
更可疑的是,那火花的热气恨不得将每个过路的人都舔上一口,让人直冒热汗,那几个打铁的汉子却都用黑巾蒙着脸,活像土匪一般,让人不敢靠近。
摊位上摆了一些打造好的成品可供购买,百姓日常所用的铁器、瓷器、木器、竹编应有尽有。
鱼明青蹲在那一一看去,心中惊讶不已,这手艺,居然比工部那些师傅打造得还要好!
铁器都那样他也不好评判,鱼明青拿起一个瓷杯细细查看,这色泽,这眼色搭配,这绝佳的花纹样式,样样都把工部呈上来的瓷器给比到了土里去。
木器和竹编也同样精妙绝伦,让鱼明青又起了爱才的心思。
他这些年大肆招揽人才,对工部招揽来的工匠都好吃好喝待着,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也因此工部一直以来都是仅次于兵部和户部之后的第三大吞金兽,民间有此等能人居然还没被招入工部,真是怪事。
“诸位师傅手艺这样好,怎的不去工部上值?”鱼明青试探性地开口。
谁料他刚说出“工部”二字,正在打造铁器的师傅差点把锤子砸到脚上,正在拉胚的师傅手中的胚体直接顺着转盘飞了出去,砸中了一个无辜路人,正在用锉刀雕如意牌的师傅直接一刀划拉把木牌劈成了两半。
先是赔了无辜被砸路人好几两银子,数位师傅脸色顿时从凶煞变成了苦瓜。
“唉,千万不要去那什劳子工部。”
“那工部好是好,但好的都是那些大师傅,跟下面的学徒那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没有收入,我们……”
“咳咳咳。”一旁的人连连打断那人说的话。
“噢噢噢,我是说我们隔壁的邻居就是工部的,那日子过得可真是惨呐,领着那点微薄的俸禄,为大师傅做牛做马,每月还得给大师傅交孝敬费,还不能在外私自接活计,可惨了。”
说着说着,这身长八尺大汉居然开始拭泪,其他人纷纷上前安慰。
这让鱼明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对工部的认识还停留在招揽人才的份上,没想到里面的门道居然那么多?暗自将这桩事记在心里,鱼明青打定主意找一个轻松的话题来转
移这沉闷的气氛。
这时,他眼光四转过程突然瞥见一抹熟悉的绿色,那是——
足足有七个刚刚在献礼环节才见过的琉璃杯摆在角落,有缺了口的,有裂了一条缝的,还有花纹扭曲的,尽是些残次品。
“那些杯子卖吗?”
众师傅见鱼明青手指向角落里的琉璃杯,瓷器师傅摇摇头,“那些都是烧坏的残次品,不过你若是要的话,我可以再给你烧一炉,只是要先付定金。”
鱼明青意不在此,故意问道:“一炉烧出来的杯子居然出这么多次品吗?那岂不是全浪费了。”
“非也非也,做习惯了的物件,掌握了细节之后次品就很少了,这些杯子全是因为只烧这一炉才会毁损那么多。”
“说来也奇怪,这杯子底下还有前皇室的章子,怕是前朝流落在外的皇室用物,可既然是拿来当传家宝的东西,何必要再烧一个一样的。”瓷器师傅脸上露出疑惑来。
鱼明青心想你不知道可太正常了,这可不就是为了给他这个皇帝献一个假的,真的便再倒卖出去,虽说风险大了点,可琉璃杯这种物件,在献礼清单里面多一个一模一样的物件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若不是这些前朝旧物就是他主张散出去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谢亿的胆子那么大,同样也不会注意到这群工匠的以假乱真的顶尖手艺。
不过他并不打算戳穿这件事,他倒是要看看这谢亿后面还会做些什么,他以密语让暗卫注意谢亿这段时间的行动,随后便大手笔买下了一个深得他心的花瓶。
希望带回去皇宫之后,不要被那狸猫给嚯嚯了。
啊!鱼明青脑海里突然回想起来,上次那本被他脏污了又嫁祸给狸猫的奏折,可不就是这谢亿写的么!难怪他最初看见这个名字时总给他一种熟悉感。
“不再多来两个花瓶吗?这个花纹也非常受大家喜欢,或者还可以挑一些瓷花插里边,不用换水不用照顾还好看,还有那些竹编花篮,用来采花最合适不过了。”
那瓷器师傅见鱼明青虽穿着不显富贵,一双手却纤长白净,身后还有一个美貌侍女和威武壮汉跟着,热情地推销除却花瓶以外的物件。
鱼明青把目光从那多种多样的瓷花上拔下来,不是他不想买,而是他兜里就没几个钱,虽说平日里见过的银两都是成千上万的,身上的银两却没超过十两过。
鱼明青以逃命一般的速度从那摊位前离开,花瓶抱在怀里碍手碍脚,便交由暗卫先带回皇宫,他继续在这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主街上闲逛。
相较于大街上的热闹非凡,刑部大牢当中可谓是寂寞如雪。
一个头发披散、面色颓废的男人正靠在干草四散的牢房墙壁上,听着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
直到一阵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和以往送饭的狱吏一个一个牢房停顿的脚步声不同,对方直直地走到他所在的牢房前才停下。
“领兵,你为什么不告发我?”来人提着一个食盒,仍旧穿着一身秀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