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照妖画神 > 39. 没有来世
    “你要真觉得我是错的,那你为什么不来阻止我?”北沁咬牙质问时脸都在发抖,那些句句诛心的字眼,从他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是你先不管我的,我只能去吃人……”

    直到现在北沁都清晰记得,那个被他吃掉的第一个人,临死前眼里的恐惧。他为弱者,却为了生存,将獠牙伸向了比他更加弱势的群体,起初的良心不安,到最后渐渐麻木成了他口中的生存法则。

    他可以谴责自己,可舟溢有什么资格来鄙视他?明明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舟溢看着他眼里的怨恨,一时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该告诉他,那些藏在日常问候里的劝诫,其实他都有在阻止他吗?

    他是自私,但非全然冷血之人,他不想管海族争纷,是知道大乱之后必出能人比他更合适来管理各部,他原也期待北沁能做那个领导者,见他变强虽有疑惑,但也是真心为他高兴,只是撞破他成神路的血腥时为时已晚。

    阻止了,他不是没有阻止过,是北沁主观选择了不听,这些话,现在重提似乎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的沉默,在北沁眼里被解读成了默认,最真实的念头被他清醒地压在心底,然后一条条将舟溢所犯罪责拎出来,似乎只有这样,他的心里才不会那么难受。

    我们都一样,一样的不干净,一样的不是好人。

    听到此刻的谷酥像个透明人一样沉默。

    她清楚看见一个深陷泥潭的人,手中死死捏着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想要所有人和他一起淹死在里面的自毁倾向。

    没什么可说的了。

    谷酥不会看不明白,北沁哪里是想带她了解真相,分明是要借她的手到舟溢面前撒泼打滚,痛斥这一路的怨恨不满。

    他只是临死前想再见舟溢这位曾经的挚友一面。

    或许他不甘心自己就这样死去,怕舟溢没几年就把他给忘了,所以他要让舟溢痛,要让他永远记得自己最后这满心怨恨都是拜他所赐,哪怕最后舟溢还是忘了,只要能偶尔刺痛一下他的良心,都够了。

    如果早知道北沁抱着的是这种想法,谷酥或许不会同意带他和舟溢见面……

    ……真的不会吗?

    不,她还是会的。她想知道这场悲剧由何而起,她想知道真相,不想做被蒙在鼓里任人掌控的玩偶,她要清醒的,哪怕清醒会带来痛苦。

    也许舟溢也猜到了北沁的目的,他没有再辩解什么,而是任他自由自在地恨着。北沁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以此消弭痛苦,他不介意做这个坏人。

    砰——

    一丝极细微,只有舟溢能听见的破裂声,透过北沁的丹田,传进了他耳朵里。

    血管爆裂的纹路在北沁腹部绽放,如同一场开在人身上的血腥烟花。

    “你干什么了?!”谷酥惨白的病容上都被惊出一层血色来,她冲向北沁,看着他的血管在雪白肌肤下争先恐后地爆裂,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不会是要他们三个一起同归于尽吧!

    “别怕,他是自爆妖丹了。”舟溢一只手按在谷酥肩膀上,将她拉离了正在自我毁灭的飞鱼。

    “别看,会很丑。”他拽着谷酥的肩膀让她转身,自己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北沁对他得意扬起的笑脸。

    妖族自爆妖丹是最惨烈的死法,妖丹爆裂的一瞬间,虽然身体上会呈现出血管同时爆裂如同绚烂烟火的盛况,但那种带着死亡气息的美却只能惊艳一瞬,紧接着皮肤会开始破溃,兜不住血,白骨消融,肉质腐烂,最终他会只剩下一层皮,一双眼,化作一滩血水,从此世间与他有关的痕迹都会消失,气息,妖力,甚至来生。

    “竟然让他自杀成功,这也死的太舒服了。”

    谷酥气自己没能阻止,给莫小洋和村民好好报仇,舟溢的话却带着一声低沉的,像是宽慰她,又像是可怜他的情绪,随着海风,轻轻飘了过来。

    “他不会有转世了,妖丹自爆,身死魂消,比你给他放血要死得更彻底多了。”

    谷酥没再说话,悄悄侧头,看见了浸透黄沙的那一滩血迹,眼底阴霾笼罩。

    北沁真是到死,都给自己选了一个最决绝的死法,连来世再干干净净做兄弟的机会都不给自己留下。

    “海上有东西飘来了。”

    舟溢的声音倒是提醒了她,谷酥往村口那边望了一眼,确实听到有动静。

    大局已定,此事完毕,舟溢他……谷酥回头朝身边的人鱼看上一眼,“你要走了吗?”

    “嗯。”舟溢回答的干脆,还有要一股离别的决然,让谷酥心里惴惴不安,“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记得我的报酬。”

    要划分的这么清吗?还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舟溢对她的态度好歹能有点转变呢。

    谷酥有些不安。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已经大概摸清了舟溢是个什么样的性格,这鱼心里一点念头也没有,不好亲近,只能用食物引诱,在得知舟溢身份之前,谷酥想的是大不了就一直用好吃好玩的勾引,不怕这鱼不顺着她的安排走,但现在……

    舟溢这家伙,明确表示不乐意跃龙门,不愿意成神,挚友族群以死相逼都没能让他就范,谷酥觉得自己是难了。

    “你放心,答应你的我决不食言。”这事儿回答的爽快,谷酥真正烦心的只有舟溢这条鱼和她捆绑在一起的前途大事。

    舟溢看着是无情得很,可他定定看着北沁留下的那捧血沙,像是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抓起一捧,转身走向大海。

    谷酥似乎没有理由可以留下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犯愁,两条柳眉都快要拧成了麻花。

    如果能有高人在这时候提点一下她就好了。谷酥想着,脑子里就出现了声音。

    桑紫似乎许久没有出现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或许是客户太多,忙不过来了,但谷酥每次有难题自己无法解决的时候,她总是出现的很及时,凑巧得让谷酥都要怀疑他们在她脑子里安装了一个疑惑报警系统了,一旦她有疑虑,外援桑紫就会立马到场,为她排忧解难。

    【桑紫浅笑着:我发现啊,我每次都是来替你处理人际关系的,小酥酥,你长了一张嘴是用来说的,不是用来憋死自己的,与其自己在这儿纠结,为什么不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和你一起修炼呢?】

    噗——</p

    >谷酥差点没喷出来: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修炼?你不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那个吗?

    桑紫被噎住了,这姑娘也太能想了。

    【桑紫:我是让你俩修炼,不是让你俩双修,一字之差,区别可大了。】

    呵呵。谷酥冷笑两声。有多少前车之鉴是修炼着就变成了双修的,她可看得太多了。

    谷酥:让他修炼就行了,为什么要让他和我一起修炼,我监督他不行吗?

    谷酥心道自己已经得道成神了,不想再来一次,如同熬出高中的学生不愿意再回去学习一样。

    【桑紫:……你觉得,以舟溢那个破性子,乐意你管着他?】

    谷酥摇头。她也觉得不可能。

    谷酥:但你也知道啊,舟溢这鱼倔的很,他就是为了逃离成神命运才跑出来的,我要在明知这些的情况下还去找他修炼,他能把我扇出鲤鱼洞让我再也进不去你信不信?那样任务还怎么完成?

    【桑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酥酥,你再好好想想,他真的是为了逃避命运才选择离开的吗?】

    桑紫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引导师,她也很有办法,不会像大多数人一样把答案直接送到你手里,而是给你一张地图,让你自食其力去寻找结果。

    而这个因果,是在她这么一提醒下谷酥才反应过来的,舟溢想逃离的不是命运,而是背负命运带来的枷锁。

    任何人都是无法逃离命运的,但所有人都有权力选择该如何面对它。

    舟溢当着谷酥的面潜入海里时,她没有阻止,她看着沙滩上那个被舟溢挖出来的血坑,静静地看了许久。

    “儿啊!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哭天抢地的丧声沿岸炸开,谷酥最后看了一眼舟溢离开的方向,握紧拳头转身奔向了人群。

    村门口的沿海沙滩上,十几艘渔船停靠在岸,那些都是出海失踪的船只,每一只船身里,都躺着一具失踪人口的尸体。

    海面上还有许多道细小不易被察觉的涟漪,谷酥警目盯去,看见一个离开得比较慢,回头正好和她目光撞上的小飞鱼。

    他被这眼神一盯,魂儿都要吓没了,他们之前躲在海里也都听到了她威胁他们首领的那些话,如此骇人听闻的杀鱼方式,他们当时听到可被吓了个够呛。

    小飞鱼惊慌失措地钻进海底深处,生怕多跟她对视一眼就会被她的怒火波及,变成她口里那种死法。

    谷酥微微愣了一瞬,她当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神有多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副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大开杀戒的样子,还天真的以为是自己现在样子太邋遢都不遭鱼待见了呢。

    他们是来还人的,那些被他们首领无辜下令抓走的人,在首领身死之后也没了用处,算是他们良心未泯,没把人直接扔海里葬了。

    谷酥望着那些围在渔船边失声痛哭的家属们,明明赢得了胜仗,却依旧喜悦不起来一点。

    这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吧。

    她心想。

    就在这时,一道她十分熟悉,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在一艘渔船前响起。

    “还有脉搏……他还没死!”